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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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喜歡華服奢色。
高陽郡王像一縷春風,一株蒹葭,諸皇孫皆有的白袍加身,他最有仙鶴的氣韻。
華陽郡王則會讓人想起夜色之下濺了血的牡丹和絕世名劍那飽飲了敵人鮮血的鋒刃。
他穿一身玄色,腰束革帶,勾勒出乾脆利落的曲線。
戴一頂遮陽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張臉孔。
再尋常不過的裝扮,到他身上,都有一種粗服亂髮、不掩國色的意思。
華陽郡王走上前來,單手解開了系在下頜的斗笠帶子,同時將斗笠向上一推:“還沒來得及向公孫女史道賀。”
公孫照知道,他說的是鄭神福一事。
當下微微一笑:“同喜,同喜。”
在鄭神福這個人的問題上,大小兩位曹郡王跟她的立場是一樣的。
華陽郡王很輕微地笑了一下,眸光瀲灩。
他摘掉頭頂帷帽,隨意地扇了兩下:“女史既到了這兒,便請去廳中坐坐吧。”
倘若現下站在面前的是高陽郡王,公孫照一定是會進去坐坐,跟他說說話的。
說不好,還會吃他幾口豆腐。
只是換成華陽郡王……
他們能說什麼呢?
說先前宮宴那日,他在她面前流的眼淚?
還是說先前他夜裡送到她窗外去的那幾支荷花?
都太不得宜。
公孫照有心想離開了——高陽郡王才離開兩刻鐘,短時間內,估計是不會回來了。
只她跟華陽郡王兩個人在這裡,氛圍太尷尬,太古怪了!
只是在她說出口之前,華陽郡王先轉身往前廳去了,一邊走,一邊吩咐管事:“看茶。”
又叫他:“讓人去井裡提個瓜來切。”
都說完了,才想起來還有客人在似的,回過身去,做了個“請”的動作。
公孫照略微遲疑,到底還是應了:“恭敬不如從命。”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廳,落座之後,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好在這時候,管事送了西瓜過來,恰到好處地打破了稍顯凝滯的空氣。
公孫照打眼一瞧,便忍不住笑了。
夏日裡吃西瓜,當然不算稀奇。
高門大戶裡,甚至專門會有口水井用來放西瓜。
自己吃也好,用來待客也罷,都很方便。
只是真的抱一整個瓜當面來切,卻是少之又少。
華陽郡王起初還不覺得有什麼,察覺到她的目光之後怔了一下,會意過來,臉上微微有些赧然:“我習慣了親力親為,叫你見笑了……”
公孫照笑著搖了搖頭:“我在揚州的時候,也經常自己切。”
侍從遞了專用的水果刀過去。
華陽郡王伸手接了,看她一眼,刀刃壓了下去,咔嚓一聲脆響:“你是為了寬慰我,才這麼說的嗎?”
公孫照搖了搖頭:“並不是。”
在她八、九歲的時候,夏天切西瓜,是個很好玩的遊戲。
提提比她只小了幾歲,也開始像個小大人似的了。
姐姐吃多少西瓜,她也吵著要吃多少。
少一點都不行。
冷氏夫人就叫人切一角西瓜給她們倆:“一分為二,切的人最後挑。”
起初是提提要切,公孫照也不跟她搶。
但是她太小了,切不均勻,公孫照也不讓著她,自己挑了大的那塊。
提提坐在臺階上,一邊吃那塊小的西瓜,一邊氣得噗噗噗吐西瓜子兒。
那之後她就學聰明瞭,讓姐姐切,自己先選。
公孫照切得倒是很均勻。
再之後提提長大了,就沒小時候那麼好玩了。
切西瓜的活兒,也成了她的。
一分為二也好,一分為許多份也好,她都切得又快又均勻。
回想過去,雖然有過痛苦的時候,但其實也是有過快樂的。
公孫照心裡邊亂七八糟地想著,眼瞧著華陽郡王將那隻西瓜一分為二,一分為四。
最後手中刀一橫,在那四分之一的寬處切了下去,截成正好捏在手裡的細長條。
她心下好笑,因從前分瓜的經驗,就要說他:哪有這麼分的?
誰不知道靠近瓜心兒的那一截是最甜的呢。
只是沒等到她開口,華陽郡王就把剛切下來的那一截推到她面前來了。
捎帶著幫她切了幾刀,不需要捧著啃,完全可以一條條捏在手裡慢慢吃。
公孫照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一下子就頓住了。
那邊華陽郡王已經三兩下將剩下的那一角瓜均分開,每一塊都分得十分勻稱。
他自己拿了一塊,啃了一口,這才察覺到她竟然還沒有動。
這少年有些訝異:“你不吃嗎?”
公孫照捏著一條西瓜,心裡邊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最後,慢慢地說了聲:“謝謝。”
華陽郡王很輕地“嗯”了一聲,也沒再說別的。
廳外種了一片翠竹,細長的竹葉碰撞在一起,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
西瓜真的很甜。
也就是這個瞬間,公孫照忽的想起來,先前阿孃上京,他跟高陽郡王都專程登門拜訪過,可自己卻從沒有問過趙庶人婦夫。
她因這了悟而微覺歉疚,頓了頓,將嘴裡那口西瓜嚥下去,又輕輕問他:“他們兩位在外,可都還好嗎?”
這話稍顯語焉不詳,但華陽郡王卻也知道她問的是誰。
“還好,”他言簡意賅地道:“密州是個不錯的地方,四季分明,人也不壞,幾任刺史,對我們都還算禮遇。”
看公孫照一雙眼睛仍舊望著他,似乎是想多聽些,他輕輕一笑,就多說了幾句。
“密州的氣候跟天都有些相似,冬冷夏熱,春秋卻短,也是因這氣候的緣故,很少會有蟲蛇。”
“我阿耶閒來無事,在院子裡開了一塊地,自己種菜,聽我阿孃說,一開始他沒有經驗,種得不好,結的也少,我對這事兒倒是沒什麼印象……”
華陽郡王說著,為之莞爾:“我記事的時候,阿耶已經能把菜種得很好了,院子裡的黃瓜能從夏天一直吃到秋天。”
公孫照流露出一點想問又不太好意思問的表情來。
華陽郡王讀懂了,當下慢悠悠地笑了起來:“沒有那麼慘,衣食用度是不缺的,只是被拘束在方寸之地裡,總得找點事情做,聊以消遣。”
略微頓了頓,又說:“就是會很想念哥哥,也擔心哥哥。”
“我阿孃每年都會給哥哥做衣服,只是她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適。”
“畢竟每年只能通一次信,上一次寫信的時候說的尺碼,等衣服做好,也未必合身了……”
說到此處,他臉上浮現出一點嘲弄來:“陛下叫我們一家人分隔兩端,也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仁慈,還是刑罰的一種。”
公孫照其實也覺得這事兒稀奇,只是從前又不好問。
華陽郡王看出了她的疑惑,當下短促地一笑:“女史飽讀詩書,一定知道高皇帝廢殺隱太子的舊事了?”
公孫照面露了然:“啊,原來如此。”
本朝高皇帝開國之時,有原配夫婿鄧氏,膝下有一子,即隱太子。
後來隱太子聯合父族鄧氏謀逆,高皇帝下令賜死了高後和隱太子,族誅鄧氏。
彼時隱太子業已成婚,儲妃誕育一女,尚在襁褓之中。
高皇帝憐惜稚兒,沒有處死這個孫女,給了她一個郡王的封爵,准許她傳襲三代,而後降等因之。
聽說那位郡王的後代,一直都留守神都。
此後高皇帝又娶竇後,誕下了太宗皇帝。
這就是本朝天子世系的開始了。
公孫照知道這樁舊事,所以也有所會意——高陽郡王得以保留郡王之位,留守天都,大抵也是天子參考了昔年高皇帝處置隱太
子後人的舊例。
她在豁然之餘,又生出了另一個問題來。
其實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很久了。
且她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會有些危險。
“如若郡王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公孫照先講了這句打底,而後才問:“陛下為什麼會傳召您上京來呢?”
相較於她的謹慎與小心,華陽郡王答得隨意又輕快:“這個啊,其實有兩個原因。”
公孫照禁不住前傾一點身體:“願聞其詳?”
華陽郡王吃了一口西瓜,嚥下去之後道:“第一個原因,是因為我把出言侮辱我阿耶的一個長史給殺了。”
公孫照吃了一驚:“啊!”
電光火石之間,又想起了從前韋俊含與她說過的天子舊事。
當今八歲的時候,就敢拔刀殺死不敬她母親韋太后的人了。
華陽郡王的行徑,大抵是觸動了她吧。
禁不住再前傾一點,問他:“那第二個原因呢?”
華陽郡王持著那角西瓜,忽的一掀眼簾,學著她的樣子,向前傾了傾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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