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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縱一定是恨死她了。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到他面前去,跟他說說話。

哪怕一句也好。

公孫照不得不承認, 她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他。

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想他,想起揚州的時候想他,想阿孃和提提的時候想他。

看見自己逐漸長出來的指甲,和那一彎逐漸被剪短的紅色月牙時,也想他。

她知道他不像韋俊含,無法給她提供來自朝堂之上的幫助。

顧家也不會因為顧三郎而全盤倒向她。

他也不像高陽郡王,天生就有一個高貴的姓氏,具備有無限的可能。

她知道他沒有足以打動她的好處了。

可她還是很想他。

“公孫女史。”

韋俊含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公孫照倏然間回過神來。

一抬頭,正對著他微微含著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的眸子:“主人家在跟你說話呢。”

越國公府人丁單薄,姜相公是老越國公的獨女。

也是因這緣故,雖然老越國

公早已經亡故,可實際上,他姐妹兄弟的孩子同主枝這邊也是分家不分居。

不然,這偌大的越國公府,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在正門外迎客的是姜少國公的夫婿姜郎君和姜二郎,到了廳裡,就是姜三爺打頭接待了。

公孫照向主人家告罪一聲,後者當然也不會計較什麼,客氣地寒暄之後,便使人請這二位往內廳去。

公孫照這回還是沾了韋俊含的光——畢竟他是政事堂的宰相。

不然只憑她自己,雖然蒙受天子寵愛,但也是很難坐在第一廳的。

而公孫照就在進門的前一瞬,打定了主意:“相公且去吧,我方才見到了一位故人,想去跟他說說話。”

韋俊含垂下眼簾去,背對光影,臉上的神情也不甚真切。

他掃了她一眼,沒說話。

姜三爺目光不易察覺地在面前兩人臉上打轉。

周圍其餘人也投來似有似無的注視。

韋俊含似乎笑了一下,問她:“是哪位故人?”

公孫照神色自若:“我在揚州的時候,承蒙顧都督夫婦錯愛,收為義女。方才往這邊來的時候,似乎瞧見了顧家三哥。”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看向了姜三爺。

後者聽罷,不動聲色地瞧一眼韋俊含的神色,而後笑道:“女史不說,我還真不知您與顧三郎竟有這重關係……”

馬上就要叫使女領她過去。

公孫照笑著謝過他,卻推拒了:“不敢勞動三爺,我方才瞧得真切,自己過去便是了。”

這話說完,姜三爺還沒來得及客氣一句,韋俊含便一甩衣袖,大步往內廳去了。

公孫照見狀,也不在意,再朝姜三爺頷首示意,往顧縱處去了。

這兩位走得都很果斷,姜三爺倒是犯了難。

不久之前,他才剛讓人把公孫六娘安排在韋俊含的座次旁邊呢!

向來大家族行宴,座次多半都是固定的。

至於具體的排序,則是由主人家斟酌著與自家關係的親疏遠近,乃至於客人本身的份量來進行。

但是也會存在有小部分的臨時變動。

譬如說,某位貴客帶了朋友登門,那肯定是要再加一張椅子的。

再比如說,忽然間知道,某兩位賓客竟然相交莫逆。

如若這兩位中的一位,又有些格外超群之處的話,主家便免不得要成全人家的交情,給湊到一起去了。

今次姜廷隱升任尚書右僕射,宴請的多半都是朝臣。

韋俊含官居中書令,當然是要坐第一廳的。

公孫六娘聖眷正濃,只是因為官位稍低,便被排到了第二廳。

只是先前姜二郎與姐夫在門前迎客,見這兩位是一起來的,便使人往前廳來知會姜三爺這位叔父。

後者也知道這二人之間的關係,賣韋俊含一個情面,馬上叫人把公孫六孃的名字給添到第一廳去了。

哪知道沒過多久,兩個人居然就分道揚鑣了!

說是分道揚鑣,或許是太嚴重了一些,但鬧了脾氣,卻是一定的。

搞得姜三爺很犯難:到底是繼續讓他們倆坐在一起,還是讓公孫六娘再回到第二廳去?

再一思忖,他很快轉過彎來了,招招手,叫了心腹使女來:“你去替我辦件事。”

第一廳坐的,基本上都是政事堂的宰相們,六部的尚書,乃至於含章殿四學士。

韋俊含因為今日值守,推遲了時間,實際上已經算是來得比較晚的了。

叫他吃驚的是,孫相公竟然也還沒有到。

主座的位置還空著呢。

這真是有些稀奇。

他問旁邊的崔行友:“孫相公難道是被什麼事情拖住了,抽不開身?”

崔行友哪裡知道?

衛學士聽見這話,很中肯地說了句:“韋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哪怕是為了省家裡一頓飯,孫相公也會來的。”

周圍人都笑了。

孫相公就趕在這時候進來了,捎帶著瞪了衛學士一眼:“笑什麼呢?”

衛學士與他相熟,也不怕他,當下笑道:“說您壞話呢!”

侍女們適時地來添茶,給韋俊含斟完之後,又畢恭畢敬地低聲問他:“相公,公孫女史素日裡喜歡熱茶,還是溫茶?”

韋俊含淡淡地道:“人家還不知道過不過來呢,早早斟了做什麼?”

使女聽後,心裡邊便有了分寸,默不作聲地行了一禮,退將出去。

又把這話說給姜三爺聽。

姜三爺聽得一陣牙酸,又不得不搭橋牽線:“去把這話轉告給公孫女史,旁的什麼都不用講。”

使女應聲而去。

……

顧縱當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來。

他曾經在天都度過了他的童年時光。

再之後,父親外放,他也跟著行走四方。

後來天都應試,被天子點為探花。

那時候,他在天都頗有些名氣。

不僅僅是因為他俊美出眾的儀表,也是因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於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約在身。

江王雖覺遺憾,但也沒有棒打鴛鴦。

畢竟顧縱的父親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強按牛頭喝水,傳到天子耳朵裡,會讓她老人家產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聯想。

也就罷了。

那時候,顧縱的未婚妻公孫六娘,只是天都眾人眼中一個不起眼的配角。

評說幾句公孫家的過往,再說一聲她有福氣,得此佳婿,也便罷了。

誰又能預想到後來發生的事情?

今時今日,公孫六娘炙手可熱。

別說是從前高高在上評說她的那些人,就連江王等皇嗣,見了她都分外客氣!

命運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為公孫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熱,今日在越國公府與顧縱別後再見,就更顯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誇張地講,公孫照往顧縱所在處去的時候,四下裡的賓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無地將目光投了過去。

公孫照察覺到了,只是也沒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顧縱旁邊的,是左見秀。

說起來,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後來顧建塘外放離京,兩人也沒斷了書信往來。

此後顧縱回京參考,那時候便是住在邢國公府。

兩個人原本還在低聲談論公事。

說起來,顧縱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鄭神福案的東風。

鄭神福倒了,他的親舊黨羽都被天子一剝到底,去了官職。

鄭神福與金氏的女兒嫁與潁川侯世子,後者原為金吾衛長史,這官職也被天子奪去,斟酌之後,給了顧縱。

理由都是現成的:“顧建塘為朕遠牧揚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衛向來都是勳貴和天子愛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為奇。

顧縱在同左見秀說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擔當司法參軍時候的見聞。

左見秀也同他講一講近來京中的官職變動,乃至於當下金吾衛的人員構成。

只是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他們的心,早就不在談的話上邊了。

不知道是誰稍顯興奮地說了一句:“公孫六娘來了!”

兩個人同時剎住了談興,抬頭去看。

公孫照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從宮裡出來的,也沒有改換常服,官袍加身,看起來利落又幹練。

顧縱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注視著自己,也看著那熟悉的嘴唇張開,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三哥。”

仍舊是舊時風采。

可又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孫照往這邊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豁出去了。

顧縱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裡是想避就能避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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