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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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晚晚,都會見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話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孫照也明白,她心裡,其實是很想再見一見他,也跟他說說話的。
至於顧縱會作何反應,如何應對……
路是她自己選的,好好歹歹,
她都認了。
最壞最壞,他冷著臉罵她幾句,也不過是讓她增添一點風流名氣。
且依照顧縱的驕傲,公孫照猜度著,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會把話說得十分難聽的。
公孫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發真切。
他真的瘦了。
該怎麼叫他呢?
三郎?
這太不妥當。
顧道止?
未免太過陌生。
思來想去,到最後,她輕輕地叫了聲:“三哥。”
顧縱掀起眼簾來看她。
仍舊是那雙熟悉的眸子,過去的幾年間,他們曾經對視過無數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現在這次一樣,讓她心跳如鼓,忐忑難安。
顧縱臉上少見地有些怔然,回過神來,叫了一聲:“六妹。”
他嘴唇動了動,不知是想要說些什麼。
只是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過良久之後,終於還是很輕地嘆了口氣,而後說:“你瘦了。”
公孫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從揚州千里北上,她經歷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為自己被歷練得接近於無堅不摧,卻沒有想到,打破她內心防線的,竟然會是這樣短短的三個字。
更沒想到,這竟然是闊別半年之後,顧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眼底有滾熱的眼淚想要湧出,她強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維持著義妹對義兄的禮儀:“三哥是什麼時候到天都的?怎麼事先也沒有知會我一聲。”
顧縱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孫照也沒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很快又問:“義兄現下在何處落腳?是顧侍郎處,還是……”
她知道,戶部侍郎顧建平,是顧縱的伯父。
顧縱笑了一笑,告訴她:“我這回是上京任職,並非短居,怎麼好去叨擾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著。”
公孫照遂道:“等此間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會。”
顧縱定定地看著她,應了聲:“好。”
此時二人身在越國公府,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公孫照覷著時辰,預備著往自己坐席處去。
再一錯眼,這才注意到顧縱旁邊竟然還有個熟人:“左少卿原來也在……”
左見秀很平淡地向她點一下頭:“公孫女史。”
公孫照回想起今日午後之事,不免慚愧——再想想自己那時候說的話,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臉皮厚,這時候倒也應對自如:“我三哥剛剛抵京,天都的許多事情,怕都不甚明瞭,還請左少卿多同他說一說才好。”
左見秀臉色寡淡,又應了句:“不肖公孫女史囑咐,我知道。”
公孫照向他們二人行了一禮,這才離去。
姜三爺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見這瓜實在可口,實在不忍心打斷,便在旁邊悄悄地吃了幾口。
這會兒見公孫照結束談話,忙迎上前:“女史,還請暫待片刻。”
她轉述了自己去斟茶時,韋相公說的話。
公孫照倒也不慌。
韋俊含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他難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顧縱這麼個人?
她倒要去尋他的晦氣呢!
先前不知顧縱上京,她還無知無覺,現下回頭再想,打從進越國公府的門開始,他就在給她挖坑了。
“好相公,別笑話我了,我喜歡什麼樣的,你還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哪知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呀!”
“公孫照,記住你現在說的話。”
他早就知道顧縱要上京來了!
公孫照板著臉,往第一廳去了。
這裡頭就屬她官位最低,進了門,免不得要挨著問候一圈兒。
其餘人也知道她不同於尋常的從五品,應答之間,也很客氣。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韋俊含身旁,也不覺得十分稀奇。
那邊,崔行友已經很有眼力見地叫越國公府的侍從來給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廳很寬敞,眾人分桌而坐,並不擁擠。
但要說人與人之間間隔得十分遙遠,當然也不至於。
韋俊含坐在公孫照的左手邊,公孫照坐在韋俊含的右手邊。
因手臂低垂的動作,他們那寬大的衣袖,在眾人瞧不見的陰影下,默不作聲地交疊在了一起。
韋俊含目不斜視,一句話也不跟公孫照講。
公孫照也不憷他,好像沒有察覺到似的,旁若無人地跟崔行友閒話。
搞得崔行友十分尷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韋俊含……
斯密碼嘍。
我們慫人就是這個樣子的……
韋俊含心下慍怒,暗吸口氣,藉著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鉗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麼大,一把就能將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並不痛。
但是這種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遮掩於桌案之下的微妙動作,會叫人有種當眾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孫照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韋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還是他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拋下我去看他,還反過來跟我生氣?”
公孫照同樣壓低了聲音,反問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上京了?”
韋俊含冷笑了一聲:“我與他有什麼干係?一個從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別的了!”
公孫照雲淡風輕道:“既然與他沒有干係,那你生什麼氣呀。”
韋俊含臉色鐵青,銀牙緊咬:“你嘴巴厲害,我說不過你。”
他再沒有開口。
公孫照見他真是被氣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藉著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韋俊含把她給撥開了。
再錯過臉去,跟對面盧尚書說話。
公孫照也不氣餒,又試探著拉了一次。
韋俊含索性將衣袖一抬,兩隻手都放在了眾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孫照真有點惱了。
只是她這個人,越是惱了,就越不會叫人瞧見。
韋俊含不讓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強求。
隨意地跟崔行友和其餘人說幾句話,轉移走眾人的注意力,這才悄悄地將手伸過去,越過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韋俊含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頓住了!
他緊繃身體,不可置信,猝然轉過頭去:“你!”
倒把盧尚書給驚了一下,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
公孫照也不看他,繼續跟崔行友說話——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國公府的這頓飯,吃得風起雲湧。
張學士喝得有點多了,打眼一瞧,便見對面的牆頭上擺著一排獸形雕像。
她一時又驚又奇,扭頭叫姜廷隱:“姜相公,你們家——哎?”
張學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兒去了?”
牆頭上空空如也。
姜廷隱不明所以,回頭去看了眼,問她:“我們家怎麼了?”
張學士只當自己是看錯了,當下失笑:“你們的酒是真好,只聞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隱聽得莞爾,又吩咐人去準備六罈美酒,晚點叫張學士一起帶回去。
張學士哈哈一笑,也不與她客氣。
孫相公瞧著空蕩蕩的牆頭,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只是唇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點笑影。
笙歌散盡,賓客們陸續離去。
韋俊含看也不看公孫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隱辭別之後,大步離去。
公孫照叫他:“相公!”
他也沒有理會。
公孫照也沒指望那一聲能叫住他,只是來日再說起來,有那麼個由頭罷了。
我挽留過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轉個身,往顧縱所在的方向去了。
沒走多久,便遇見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什麼都沒有
說,間隔著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門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這麼嘈雜,他們耳朵裡,卻覺得世界一片寂靜。
只有他們彼此的心跳聲,咚,咚,咚,那麼鮮明。
左見秀默不作聲地走在他們身後,一起來到了越國公府的偏門。
然後眼看著他的摯友登上馬車,然後將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隻燕子,輕盈地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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