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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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少見地有些無措。
她有心想說,左少卿,你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同樣的話,先前在太常寺門口,她就已經說過了。
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再問一遍也好,強行違逆他的意思,去請個大夫過來也好,未免都顯得太逾越分寸了。
公孫照短暫地猶豫了幾瞬,拉開椅子,坐到了他的面前。
左見秀怔怔地看著她。
公孫照問:“……左少卿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左見秀反問她:“你沒有話想跟我說嗎?”
公孫照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頓了頓,她才道:“不是你自己說,是專門在外邊等我的嗎?”
這話又叫她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來。
公孫照知錯就改:“先前那回,是我不好,我真的沒想到,你叫住我,是為了跟我說顧……”
左見秀輕輕地打斷了她的話:“不要說了。”
他自知談話中的這種打斷,是一種無禮的行徑。
因而在此之後,又中規中矩地加了一句:“對不起,但是我現在不想談論昨天的事情。”
公孫照臉上微露茫然之色。
而左見秀在複雜又稍顯遲鈍的沉默之後,再度開口問她:“道止沒有跟你說嗎?”
公孫照叫他問得一怔。
昨晚,她其實有跟顧縱說起左見秀。
說她跟他的那些傳聞,都是捕風捉影,當不得真。
顧縱是怎麼說的來著?
哦,想起來了。
他說,見秀是真君子。
除此之外,他還有說什麼嗎?
沒有了。
公孫照昨晚色迷心竅,竟然也沒再追問,現下被左見秀問起來,才發覺他這話實在有些語焉不詳。
只是細細地品一品“真君子”這幾個字,乃至於昨晚他們二人仍舊能夠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飲酒,可見左見秀其實也沒說自己什麼壞話吧?
她思考的時間實在是有些久,以至於回過神來之後,公孫照自己都有些慚愧。
再一錯眼,去看對面的人,卻不免叫她吃了一驚。
左見秀那雙慣來凜冽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不知道他是否是覺得太冷,亦或者的確是身體不適。
七月時節,臉上血色淡得嚇人。
公孫照鬼使神差地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不像是左少卿,也不像是邢國公府的左少國公。
倒像是一個徒然絕望的,被吊在絞刑架上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她其實很好奇他為何會作此情態。
她也有足夠嫻熟的社交辭令,委婉又含蓄地來刺探他的虛實。
只是此時此刻,面前的這雙眼睛,讓她幻視了一頭深陷陷阱,無力逃脫的鹿的眼睛。
所以公孫照沒有用社交辭令來與他周旋。
她如實地轉述了顧縱的話——她也的確覺得那沒什麼不可說的。
“三郎說,見秀是真君子。”
左見秀怔怔地看著她,良久之後,才聲音飄忽地“啊!”了一聲。
他喃喃地道:“原來,他是這麼跟你說的嗎。”
他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被判了死刑,還是劫後餘生。
緊接著又笑了起來。
這笑容像是風雪裡搖曳的一星燭火:“他還不如直接講了,給我一個痛快。”
那一點燭火忽然間熄滅了。
左見秀手撐著額頭,低低地笑。
公孫照被他笑得心覺莫名,見他如此情狀,又實在擔憂。
幾經猶豫,她終於還是伸手過去,輕輕地在他額頭上一碰。
公孫照吃了一驚:“你在發燒!”
她問他:“你燒多久了?”
左見秀閉著眼睛,像是一根被熄滅了的蠟燭,坐在那裡,也不作聲。
公孫照無可奈何,過去拉著他起來,連拖帶拽,叫他下了樓。
公孫照的馬車跟左見秀的馬幾乎是同時過來的。
公孫照叫夥計跟自己一起扶著他上了自家的馬車,又叫邢國公府的人:“去請個太醫,叫往邢國公府去。”
一個隨從應聲而去。
其餘的也慌得不輕:“少國公之前還好好的呢,怎麼忽然就……”
公孫照伸手去摸了把他的脈,心緒稍安,跟隨從說:“沒什麼大事兒,你們放心吧。”
這話說完,再回頭看左見秀,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這個人,向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這會兒什麼都沒有了。
靠在車壁上,側著臉,無聲地注視著她。
公孫照心裡邊亂糟糟的,隱約有些猜測,又實在是摸不著門。
她禁不住低聲問他:“你這究竟是怎麼了?”
左見秀也不言語,對著她看了半晌,把臉扭到另一邊去了。
公孫照看著他眼睫低垂下去,兩行眼淚默不作聲地滾了出來。
公孫照:“……”
公孫照一下子就慌了呀!
作者有話說:左:[爆哭]
照:[害怕]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出自韋莊的《女冠子》。
第65章
“你……你別哭呀!”
公孫照一下子就慌了, 還不敢抬高聲音,叫外頭的人聽見。
本來也是, 邢國公府的隨從先前還問呢。
我們少國公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忽然間發起燒來了,還能說是與她無關。
上馬車之前好好的,進去之後忽然就哭了,難道還能說跟她無關?
公孫照慌得不行,趕緊掏出帕子來給他拭淚。
他向來凜冽自持,掉兩滴淚下來,也像是深秋的露珠一樣冷。
循著臉頰,一路滑到下頜, 最後滾過喉結,隱入到束得規規整整的衣襟裡邊去了。
公孫照給他擦了兩下,便不由得停下手,別過臉去。
以他們現下的關係,這動作太過於曖昧, 也太過於親近了。
略微頓了頓, 又回過頭去, 將那手帕塞到他手裡, 叫他:“你自己擦。”
左見秀默不作聲地接了, 握在手裡, 卻沒有動作。
公孫照真是怕了他了:“你……”
冰清玉潔的左少國公上了她的馬車, 最後流著眼淚下去了。
天吶!
不知道的人, 以為公孫照是什麼色中餓鬼,把人家給糟蹋了呢!
她慌得不行,看左見秀靜靜地坐著,沒什麼動作,自己悄悄地掀開車簾, 就掀了一點,貓似的偷偷探頭朝外看。
看現在馬車是行駛到哪裡了,有沒有時間叫自己再勸勸他。
起碼別再掉眼淚了啊!
身旁忽然傳來了一聲笑。
很短促,但的確是一聲笑。
公孫照不無愕然地看過去,那笑容締就的漣漪還在左見秀的唇邊盪漾。
“左少卿,左少國公,左大公子,您到底是怎麼了?”
她真是無計可施了:“好好歹歹,總得有個緣由不是?”
左見秀倚在車壁上,說:“我心裡難過。”
公孫照下意識想要問一句:為什麼難過?
只是這話即將出口之前,她敏銳地剎住了。
她沒問,但是左見秀問了。
他望著她,聲音又低又輕:“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難過?”
公孫照沒有言語,因為邢國公府——到了。
車簾被人從外掀開,左見秀的幾個隨從忙著要來扶他。
公孫照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
左見秀也沒再說什麼,搭一把隨從遞過來的手,下了馬車。
公孫照沒有下去。
她直覺自己不適合再在這裡久留了,人就坐在馬車上,很客氣地朝左見秀頷首致意:“少國公好生養病,我就不多叨擾了。”
左見秀向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啞地應了聲:“好。”
……
等到了第二天上值的時候,許綽悄悄地去跟她說:“左少國公告病了。”
公孫照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幾瞬之後,恢復如初:“知道了。”
許綽問她:“是叫府裡差人去送份禮物,稍加問候,還是您親自去?”
公孫照略微思忖一下,而後道:“你打發人去吧,我就不必登門了。”
許綽應了聲:“好。”
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公孫照與左見秀,先前還因那一籃櫻桃而傳過桃色豔聞。
天都城裡的女人們,羨慕公孫照的實在不少。
不只是因為她年輕,官運亨通,也是因為她的桃花運實在很旺。
跟她傳過風聲的那些,哪一個不是出類拔萃的美男子?
弘文館裡,裴十娘就很羨慕公孫照,私底下跟提提說:“你姐姐可真厲害,我以後要是也能像她那樣就好了。”
燕王府的熙盈娘子不只是羨慕公孫照,也很羨慕提提:“你姐姐還能帶著你去玉華行宮面見陛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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