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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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孫照自己心裡邊其實無波無瀾。
這有什麼呢。
更大的屈辱,她早就蒙受過了,至少身在天都,她能感覺到那無形的權力攥在掌心裡的熾熱。
真是讓人迷戀啊!
公孫照有時候也會想,天子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憂患使人成長,使人迸發出對於權欲的掌控和嚮往。
楊皇后是先帝的原配發妻,燕王是先帝名正言順的嫡子,寧國公府是鎮國四柱之一。
他們即便是輸了,也會有一個體面。
譬如說現在,楊皇后的神位與韋太后的一樣,陪伴在先帝身邊。
燕王仍舊是燕王。
而寧國公府,仍舊是寧國公府。
可天子和韋太后要是輸了,怕就沒有這麼簡單了吧。
害怕失去權力的人,會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至死都捨不得鬆手!
但高陽郡王不是這樣的。
他也有過憤慨,有過仇恨,但是在他成長期間,最需要關愛和指導的時候,他身邊是沒有人的。
一個七歲的孩子,沒有母父的陪伴,孤零零地在郡王府里長大。
他的性格底色是溫柔的,甚至於有點卑微的怯懦。
所以他所渴望的不是權力,是有一個曾經渴盼過無數次的健全的家庭,有一個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作為陪伴,救他於水火之中,在成年之後,重溫他幼年時候無限嚮往過的那個夢。
公孫照就是那個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
現在她來了,跟那個美夢一起。
公孫照其實該感覺慶幸的——天子對於趙庶人最大的不滿,又經由趙庶人遺傳給了高陽郡王,但這一點恰恰又成全了她。
可是此時此刻,她竟然不覺得十分歡喜,只是覺得難過。
因愛而生憐。
而覺得於心不忍。
那些看似結束了的過往,其實是會造成創傷的。
幼年時候淋過的雨,成年之後,其實仍舊在下。
只是變得無形了而已。
她是這樣,他也是這樣。
公孫照心裡有所觸動,原是想要忍下來的,只是心口剛剛發酸,眼眶便禁不住熱了起來。
她側過臉去,剛低下頭,淚珠便不受控制地滾了出來。
哭自己,也哭他。
高陽郡王吃了一驚:“妹妹!”
他有些無措,取了帕子來為她拭淚,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怎麼忽然就哭了?”
公孫照說:“我心疼你。”
短短四個字,便勝過了千言萬語。
公孫照的手叫他握著,忽然間燙了一下。
淚眼朦朧間抬頭去看,正瞧見又一滴眼淚從他眼睛裡落下,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哽咽
著推了他一把:“你幹什麼學我?哭什麼。”
高陽郡王聽得失笑,攥著她的手,輕輕一握,將她擁住:“都過去了,小魚兒。”
他柔聲叫她的小名,好像還是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她坐在凳子上,他在後邊給她梳頭髮,扎小辮兒。
“我不哭了,你也別哭了。”
……
周圍的侍從們知事,起初見公孫照與高陽郡王在銅雀臺內且轉且看,便沒有跟得十分緊。
待到聽完吩咐之後,更是默契地給他們留出了說話的空間。
許綽跟著後頭,見自家舍人跟高陽郡王挽手敘話,自然不會過去冒頭,只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在後邊綴著。
冷不防前頭華陽郡王的腳步忽然間頓住了。
她心緒一跳,抬眼去瞧,便見高陽郡王正抬手為公孫舍人拭淚,不知是說到什麼,觸動了情腸。
許綽心下微覺感慨,下一瞬,卻見原先站在她前邊的華陽郡王立定幾瞬之後,忽的轉身,往樓上去了。
他的動作太快,步履太急,以至於許綽甚至於疑心,是不是自己一錯眼,給看錯了。
這風華絕世的少年,好像也紅了眼眶。
公孫照跟高陽郡王兩個人都掉了眼淚,情緒迴轉過來之後,臉上都有些赧然。
高陽郡王跟她商量:“我在郡王府裡養了些花,才剛有點模樣,丟了實在可惜,想著挪動過來,待會兒去底下瞧瞧,看放在哪裡合適……”
這種小事,公孫照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
兩人說了幾句,高陽郡王忽的反應過來了:“熙望呢?”
公孫照問許綽。
許綽就向上指了指:“方才,華陽郡王上樓去了。”
高陽郡王怔了一下,回過神來,很快又笑了:“正好,我本來也打算叫他在二樓選個房間的。”
東邊住著他們妻夫兩個,再添一個人過來,未免不便。
西邊作為書房和私密的議事廳使用,叫華陽郡王過去,未免也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思來想去,還是二樓更好。
私密性更高,雖住在一起,但各自都能有各自的生活。
他叫公孫照:“你上去跟他說說話,把房間選了吧,我出去轉轉,看到時候把花木挪到哪裡比較合適。”
公孫照有點打憷:“啊?我一個人去呀?”
“去吧,沒事兒,”高陽郡王笑意輕緩:“別叫他唬住了,我看得出來,熙望是很喜歡你的。”
他戴上遮陽的帷帽,出門去了。
公孫照在短暫地猶豫之後,登上了樓梯。
二樓空蕩蕩的,一眼望過去,是寬敞到稍顯遼闊的宴客廳堂。
再之後,才是分列兩側的房間。
她略微端詳了幾眼,便有了猜測,越過廳堂,往西向臨窗的長廊處去,果然見華陽郡王孤零零坐在坐凳欄杆上,一個人獨自出神。
她略微猶豫一下,回身擺了擺手,示意侍從們不必過來。
自己慢慢地走了過去,裝出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情狀來,像一個溫柔慈愛的嫂嫂一樣,柔聲開口:“你哥哥叫我來問問你,看你想住在哪裡?左右這裡寬敞,隨你的意來選。”
華陽郡王忽的抬起頭來看她,眼眶微微泛紅,望向她的那兩道目光,簡直像是含著恨了。
“我想住在哪裡?”
他惡狠狠地問:“我想跟你們住在一間房裡,睡在一張床上,可以嗎?!”
公孫照:“……”
公孫照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又實在是拿他沒辦法:“你幹什麼為難我啊……”
華陽郡王注視著她的臉孔,注視著她的無可奈何,也注視著她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覺得痛,覺得命運弄人,造化也弄人。
“憑什麼啊……”
華陽郡王痛得想要戰慄。
合上眼,兩行淚珠簌簌流下:“你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也是他們曾經相知相愛的銅雀臺。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的時間。
成婚之後,他們一起住在東間裡,但是有一間房子的門,永遠都是關閉著的。
他知道,那是他哥哥曾經住過的地方。
他也無意進去。
當初,他驚聞兄長亡故的噩耗,上京奔喪,進宮當晚,就是天子為她辦的選婿宴。
那時候,距離兄長亡故,也不過一月。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那個衣著奢麗、簪珥鮮明,遊走在眾人之間,言笑晏晏的女人,就是兄長信中提到的極好極好的公孫六娘!
可她的確是公孫六娘。
也是那一晚,眾多與會俊彥當中,她出人意料地選擇了他。
他只覺得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被誰推著搡著,稀里煳塗地進了銅雀臺。
上了她的床。
等再回過神來,他伏在床上不可自遏地哭了。
為自己而覺羞恥,為兄長而不平,為她竟然這麼地……
再知道被封閉起來的那間屋子曾經屬於兄長,他只覺得諷刺,覺得她惺惺作態。
後來他才知道,其實不是的。
她一直都記掛著兄長,一直都忘不了兄長,在她心裡,永遠都沒有人能夠取代兄長。
剛見到她的時候,他恨她那麼快就忘了兄長。
再後來,他又恨她一直對兄長念念不忘!
也是在那時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回想起來。
他上京的那晚,到了宮門外,又被人攔住,言語嘲弄,是她去給他解了圍。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他的寡嫂。
那高大的宮門被從內推開,一行宮人持著燈籠從裡頭出來。
她臉上氤氳著些微的酒氣,裹挾著一點紅雲,迆迆然地出來了。
上京之前,阿孃有跟他提過天都。
她說:“天都啊,那可真是個好地方,全天下的富貴榮華,集於一處,巍峨繁華,無限風光。”
那時候他心裡其實並沒有什麼感覺。
一直到抵達天都,瞧見了那高大的城牆和威儀的望樓,也不覺得十分地觸動人心。
直到見到她的那一瞬,阿孃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好像忽然間就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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