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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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郡王人情練達,也明白不贊同就是反對的意思。
當下馬上就握住了她的手,輕輕說:“沒關係的,你不要多想,我也就是那麼一問,我得了空,時常回去看他也好。”
公孫照:“……”
公孫照聽他這麼一說,又覺得自己好像怪冷血的。
還沒跟做哥哥的成婚,就先把小叔子攆出去了似的。
她的心緒因而鬆動了。
公孫照其實是很贊同公孫三姐的處事原則的。
一件事情要麼不做,做的話,就做到最好,叫人記自己的好。
既然有意叫華陽郡王也同去,先前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便不必講出來。
她只是抬起頭來,有點不確定地問高陽郡王:“我不是不想讓他去,我就是有點擔心——熙望會想過去嗎?”
公孫照還順手讓華陽郡王身上甩了個鍋,有點憂鬱地說:“我總覺得,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高陽郡王鬆一口氣,緊接著就笑了:“不會的,他那是小孩子鬧彆扭呢,臉上不顯,心裡邊是很喜歡你的。”
至於弟弟想不想去……
他同公孫照一起走出門去:“熙望這會兒也在,我去問問他的意思就是了。”
公孫照心想:好吧,好吧。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華陽郡王門前,高陽郡王伸手扣了兩下:“熙望?”
略微等了幾瞬,華陽郡王在裡邊將門開啟,向他行禮:“哥哥。”
再注意到站在哥哥後邊的那人……
他很輕地抿了下唇,叫了聲:“公孫舍人也來了。”
公孫照微笑著朝他點一下頭。
高陽郡王沒有問他“想不想搬到銅雀臺去”,他問的是:“我跟你阿照姐姐打算回宮一趟,去銅雀臺看看有什麼需要陳設修改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選個喜歡的房間?”
該怎麼形容華陽郡王這一瞬的心情呢。
銅雀臺。
熟悉又陌生的銅雀臺。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命運這回事吧。
高皇帝當年臨風賦詩,吟誦出“銅雀春深鎖二曹”的時候,是否預知到多年之後,的確有二曹先後被鎖囚於此?
前世,她與哥哥是在銅雀臺大婚的。
後來他上京奔喪,也是在銅雀臺與她完婚的。
那裡承載過他的絕望與憤慨,也醞釀過他的歡喜與情愛。
從前覺得理所應當的事情,驀然回頭,才有所驚覺,其實不是這樣的。
至少在此時此刻,她跟哥哥才是銅雀臺的主人。
他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天子不愧是天子。
於他而言,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報復了。
“熙望——熙望?”
華陽郡王猝然回神,是高陽郡王在叫他。
哥哥又問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過去?”
華陽郡王頓了一下,沒有看向兄長,而是問另一個人:“公孫舍人願意讓我過去嗎?”
兄弟兩人,一起扭頭去看公孫照。
公孫照:“……”
公孫照心頭隱隱地有點發麻,像是不慎咬破了一粒花椒似的。
她笑得無懈可擊:“你怎麼會這麼想?”
甚至於還小小地撒了個謊:“本來就是我讓你哥哥來問一問,看你要不要一起過去的呀。”
高陽郡王知道這是個謊言,但他也知道,這是個善意的謊言。
他當然無謂去戳破,甚至樂見其成。
而華陽郡王……
他眼睛幾乎是立時就亮了起來:“真的嗎?你願意讓我過去嗎?”
公孫照輕輕地“嗯”了一聲。
華陽郡王馬上就說:“走!”
公孫照現在不僅僅是心裡邊發麻,連頭皮都有點發麻了。
好怪啊!
好像她揹著高陽郡王,暗戳戳地在跟華陽郡王偷情似的。
可是他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三個人各懷心思地出了門,著人去請了王尚宮同行,與一眾侍從騎馬奔赴天都,進宮去了。
銅雀臺是太宗皇帝為了緬懷皇母所建,算是她老人家臨終前最盛大的工程了。
此臺坐落於宮城北側,高十餘丈,起五層樓,有房百十間,樓頂鑄一銅雀於其上,日光之下,光華無限。
太宗皇帝之後,銅雀臺一直都是觀景宴飲之所,住人,倒還是頭一次。
好在地方夠大,設施也頗完善,略微一收拾,就很像樣。
公孫照無意過多地折騰,於她而言,能住就行,不必鋪張。
高陽郡王明瞭她的心意,兩人挨著在一樓那兒逛了逛,便選定了南向的幾間房舍作為起居會客的臥房和廳房。
他想得很細緻,眉宇間神采奕奕:“東邊起居,西邊就改成書房和私密一些的會客廳,你素日裡公務繁多,有人過來議事也便宜。”
又說:“銅雀臺內,除了陳設需要更改,譬如廚房、浴室、便所、侍從居所等處,也都需要進行細微的調整。”
“而銅雀臺外,最好也再修繕一下,移些花木來,增添生氣才好……”
公孫照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順勢做了甩手掌櫃。
當然,話她是說得很好聽的:“家裡的事情交給熙載哥哥,我再放心不過了!”
高陽郡王眉揚目展:“只管交給我吧。”
公孫照甚少看他這樣情緒外露,倒是有些意外。
高陽郡王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一時有些赧然,但更多的還是歡欣:“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唇邊噙著一絲春風般的笑意:“我們要有家了。”
不是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的高陽郡王府,是他們兩個人的銅雀臺。
是他們兩個人的家。
他們會在這裡成婚,會在這裡一起生活,還可能會有他們的孩子。
可能是個小娘子,也有可能是個小郎君。
或許會頑皮些,或許會很沉靜。
無限暢想,哪一個都是很美好的。
公孫照倏然間意識到,雖然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與高陽郡王的過往經歷的一樣的,但實際上,其實是不一樣的。
因為她有阿孃在身邊,而高陽郡王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雖然冷氏夫人也有過寂寞的、悲哀的、備受屈辱的過往,也曾經因為那些過往而將負面的陰暗情緒宣洩在兩個女兒身上,但實際上,她給兩個女兒帶來的庇護更多。
公孫照也知道,好些人私底下都在說她,說什麼呢?
不愧是公孫家的血脈啊,不愧是公孫文正的後人,都掉進泥裡了,還硬是能翻身!
跟公孫家的血脈有什麼關係?
是姓冷的貪慕虛榮的女人把她拉扯著長大,締造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她一直都明白這一點,只是影影綽綽的,沒有太過於真切實際的感受。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高陽郡王,她忽然間明白了冷氏夫人這個母親的恩德有多大。
當年公孫家一朝變故,冷氏夫人的人生被攔腰斬斷,可她竟然也沒有洩氣。
冷氏夫人沒有真正地懊悔過自己的選擇。
她從來都不覺得貪慕虛榮有錯,不覺得向上爬有錯。
想過好日子,沒有錯。
她只是懊悔,自己不該透過嫁人這種倚仗於人的方式往上爬。
倚仗的人倒了,所以她也跟著倒了。
價值觀沒有問題,是方法論出了問題!
也是她督促著公孫照和提提讀書習字。
“萬一呢?”
冷氏夫人說:“真要是有那個機會,你們準備了,就能抓住,可要是憊懶了,機會到了,眼睜睜地看著它熘走,眼珠子瞪出血都沒用!”
公孫照小時候也抱怨:“我又不能考科舉……”
冷氏夫人氣得擰她的耳朵:“嫁人就不需要識文斷字了?一個美貌的才女跟一個普通的美人,男人肯定選第一個,我還不知道他們?”
她冷笑著說:“別信那些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屁話,就算是前代女子不能科舉做官的時候,也只聽說那些賦詩作詞的女子留名,沒聽說有哪個女人因為特別能生兒子,特別會管家留名!”
公孫家出事的時候,提提太小,根本不記事。
但是公孫照記得。
在天都的時候,她就像公主一樣風光,幾乎所有見到她的人,都得蹲下身來,一臉謙恭地跟她說話。
因為她是當朝首相的愛女。
等到了揚州,甚至不需要到揚州,離開天都去往揚州的路上,一切就都變了。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公孫照骨子裡有一種深切的恐慌感,她太害怕失去權力了。
沒有權力,就會被人踩在腳底下。
到了天都之後,她蒙受過些許屈辱。
在鄭神福的長子鄭元那裡,在崔行友婦夫那裡,在清河公主那裡。
也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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