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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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幕僚們輾轉得知了當日之事,尤其是莫如對衛學士說的話,當時就驚得變了臉色。
饒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無從更改,再見了出宮的莫如,還是難掩驚怒:“九娘身在含章殿,怎麼敢那麼開罪衛學士?!”
莫如在含章殿是什麼角色?
從八品文書。
衛學士在含章殿是什麼角色?
正四品學士!
中間所隔,遠超天塹!
幕僚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莫如瞭解到她犯了多大的錯。
“莫刺史官居從三品。”
“九娘,如果有一個小小的正八品文書,敢當著刺史府裡其餘人的面駁斥莫刺史——你知道你阿耶會怎麼收拾他嗎?”
莫刺史會讓他懷疑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來到人世間!
莫如臉色慘白,久久無言。
何夫人在莫府待到半夜,方才歸家,進門見家僕正搬草料餵馬,便知道家中有客。
她問家僕:“是誰來了?”
家僕恭敬地回話:“夫人,是牛侍郎在跟老爺說話。”
何夫人頓覺心煩。
說到底,這回的事情還是因牛侍郎而起。
正廳裡,何尚書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你沒見過女人?還是頭一天知道姓衛的的脾氣?!”
牛侍郎哪知道自己隨隨便便的幾句話,事後居然引起了那麼大的風波?
他猝不及防,也覺得委屈:“尚書,這事兒也不能怪我,都是衛學士小題大做,她自己不討男人喜歡,就看年輕小娘子不順眼!”
牛侍郎深覺自己是無妄之災:“這種老女人最難纏了……”
何夫人的親侄女仕途折戟,本來就煩,剛進門,聽他這麼說,就更煩了。
雖說侄女是被衛學士給弄走的,但何夫人心裡邊倒是不恨衛學士。
易地而處,哪個上官都會收拾莫如的。
且衛學士肯站出來庇護手底下的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說到底,都怪姓牛的老東西!
莫如是莫家的女兒,何夫人也是莫家的女兒,大姐不說二姐——她其實也是個有點驕橫的人。
這會兒陰著臉進了門,也不看人,先往地上“呸”了一聲,緊接著又開始罵人:“都死了嗎,家裡邊都是些什麼動靜,把狗栓好,別叫他亂叫!”
何尚書:“……”
牛侍郎:“……”
何尚書有點懼內,看夫人滿面陰雲,聲音都跟著小了:“咱們家又沒養狗……”
何夫人冷冰冰地橫了他一眼:“那就去看看是不是別人家的雞鴨牛羊瞎了眼,跑到我們家來了!”
再斜睨了牛侍郎一眼,冷哼道:“該死的畜生!”
牛侍郎:“……”
牛侍郎尷尬得坐不住了。
何尚書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哪有你這麼說話的?太失禮了……”
何夫人冷笑一聲:“難纏的老女人就是這樣的!”
……
莫如走了,含章殿這邊兒少了一個人。
衛學士叫了公孫照過去,讓她得了空去吏部瞧瞧:“既是你手底下缺了人,那就由你來選一個補上。”
公孫照短暫地心動了一瞬。
因為這其實是個很不錯的機會。
進含章殿當值的機會是非常難得的。
如若操作得當,她可以得到另一個“莫刺史”的感激。
短暫的心動之後,理智重新回籠。
她向衛學士行了一禮,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不足:“學士厚愛,只是下官擔當不起。”
“我初來天都,宮內宮外,知之甚少,若是選錯了人,誤了差事,豈不是辜負了陛下和學士的一番美意?”
公孫照說:“您是含章殿經年的老人,眼光勝過我萬千,這個人選,還是請您來挑吧。”
她現在需要的是穩,而不是冒進求成。
承認自己的不足不算什麼,打腫臉充胖子,再選一個莫如進來,沒兩天被趕走了,會讓人覺得她無能。
拒絕的話說完,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竇學士都格外地看了她一眼。
衛學士很滿意:“怪不得陛下喜歡你,我也開始喜歡你了。”
她叫公孫照退下:“人我來選,明天估計就能到任了。”
公孫照就知道,其實衛學士心裡邊早就定了人選了。
跟她說讓她選,八成是在客氣,捎帶著瞧瞧她的態度。
她暗地裡鬆了口氣。
羊孝升跟花巖都有點忐忑,私底下問公孫照:“會選個什麼樣的人來?”
公孫照哪裡知道:“衛學士只說人明天就到。”
花巖的臉色有些遲疑:“可是據我所知,新科進士當中,沒有符合條件的了啊……”
羊孝升也說:“不超過二十五歲的新科進士太少了,我其實已經是破格錄取了。”
幾個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等到第二天,新人上任,三個人對視一眼,暗地裡懊惱了一下。
為自己那轉不過來彎兒的腦子。
向來都是預設不超過二十五歲的新科進士入值含章殿為文書,但這也並不意味著這個“二十五歲”就一定要是現在進行時啊!
被選來替換莫如的新文書名諱雲寬,三十二歲。
雖然年齡已經超出了二十五歲,但早在當初,她的確是在二十五歲之前金榜題名的。
羊孝升跟花巖,尤其是花巖,顯而易見地放下了心來。
莫如像太陽,生來就是耀眼的天之驕女。
雲寬,大概像一朵雲,一束光。
輕柔,溫和。
花巖在放心之餘,又有種物傷其類的惻然和恐懼。
當著雲寬的面,她當然不會說,只是私下只有公孫照和羊孝升的時候,忍不住紅了眼眶。
“雲寬二十三歲金榜題名,到了三十二歲,居然還是從八品的文書……”
她自覺語失,趕忙道:“我不是說從八品含章殿文書不好,我就是,就是……”
二十三歲金榜題名,怎麼看,都是人中龍鳳了。
可天都從來不缺人中龍鳳。
花巖進宮之後,一直都緊繃著一根弦。
現在那根弦鬆了,她禁不住掉了眼淚:“我說出來,你們不要笑話我。”
她哽咽著說:“我在天都雖然灰撲撲的,很不起眼,但是我的家鄉,還是有些名氣的……”
“我娘很為我驕傲,她的書院裡有很多學生,還有隔壁縣的,好些是因為知道我,所以才專程過去的。”
“我上京的時候,我娘送了我好遠,她那麼高興,說我一定會有出息的。”
“要是等到三十二歲,我還是從八品的文書,天吶,我不能回去——我就沒有臉再回去了!”
她語無倫次:“我不是說雲寬不好,我就是,就是……”
羊孝升伸臂抱住了這個小妹妹,溫柔地拍著她的背,寬撫她:“我們知道,我們都明白。”
相較於同期的公孫照、羊孝升和花巖,雲寬來得稍微晚了一點。
雖然只是幾天,但晚了畢竟就是晚了。
四個人聚在一起,會有種很幽微的微妙感。
公孫照察覺到了,每每說話吃飯,便都帶著她。
雲寬實際上是四個人裡最成熟的那個,當然不會無知無覺。
上值之初,她就很主動地攬下了幾人負責的瑣碎工作,間歇裡又去幫她們提水清掃。
公孫照沒有急著作聲——這個瞬間,她忽然間有點理解了衛學士當時的心態。
花巖很不好意思:“不行不行,大家輪著來!”
羊孝升也說:“雲姐姐,你不要這麼客氣,大家都是同期,應該互相關照的。”
公孫照這才說話:“雲寬,就聽她們的吧。”
雲寬微微地紅了眼眶,應了聲:“好。”
花巖年紀雖然小,但心思其實是最敏感細膩的那個。
之前哭過一場,事後又私下去找公孫照,同她致歉:“公孫姐姐,我有時候會很自我,只能看得見自己,看不見別人……”
她覺得很歉疚:“其實你也只比我大幾個月而已啊。”
她的母親只是縣城裡小有名氣的書院院長,公孫姐姐的父親卻是曾經的當朝首相。
可是細細想來,公孫姐姐的前十七年,未必就比她過得順遂多少。
她沒有功名,是因為公孫家
族自趙庶人案後,無法參與科舉。
同樣的年紀,公孫姐姐人情這樣練達,又是吃了多少苦才得來的?
同樣是初入宮廷,後者肩膀上的壓力,其實比她要大多了。
公孫照聽得心頭一柔:“花巖是個很會體貼人的女孩子。”
她沒有說過往,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公孫照只是說:“含章殿之於我們,都是個新的開始,我們要好好地過。”
……
羊孝升,花巖,現在再加上一個雲寬,有時候會聚在一起幫公孫照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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