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冷氏夫人打發了侍從們退下,取了房契給她瞧:“你大哥帶的拜訪禮,裡頭找到了這個,潘姐見了,忙送來給我。”
公孫照叫她收著:“大哥既給了,你就收著,來日提提有模樣了,給她就是了。”
又說起家裡頭的事情:“雖說是住在一起,但也不必十分嚴密,該分的分開,該倚重的倚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場的人是這樣,府宅裡頭,管理層的人也是這樣。
潘姐是公孫照的總管,一路跟她北上,佔了先手,實際上掌控著公孫家的內內外外。
但是在揚州的時候,潘姐是二總管,上頭還有冷氏夫人用慣了的大總管魏姨。
現下兩人到了一處,關係不免有些微妙。
這還只是公孫照跟冷氏夫人,蓮芳先前跟公孫四哥一起上京,她身邊難道沒有個倚重的人?
公孫大哥婦夫兩個,就更不必說了。
公孫照同冷氏夫人商議這事兒:“我跟潘姐說了,以後咱們家裡,還是叫魏姨做大總管,她做二總管,十月裡我成婚,她跟我一起到銅雀臺去。”
如此一來,魏姨可以安心,潘姐也有自己的好去處。
又說:“大哥那兒的事情,娘就不要管了,都叫他跟嫂子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晨昏定省也不必要。只是有一件事……”
公孫照從袖子裡取了張五千兩的銀票,遞給冷氏夫人:“這錢可不是我孝敬孃的,是叫娘拿著,給侄女侄兒們發月例銀子的。”
冷氏夫人思忖著道:“你大哥大嫂,怕是未必會要。”
不是因為生分,而是因為公孫相公還在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分過家了。
公孫照卻說:“大哥會要的,你放心吧。”
說到底,這月例銀子不是給公孫大哥的,是給蓮芳的幾個孩子的。
公孫四哥被下獄處死,姜相公等人給了公孫照情面,沒有抄沒他的家產,最後還是叫家眷去領了。
實際上,蓮芳手裡邊是有錢的。
但她的長女今年也才十一歲,距離能夠撐起門楣,也還有些年歲,冷氏夫人表這麼個態度,能夠叫她安心。
給蓮芳的幾個孩子,就不能不給公孫大哥的幾個孩子,不然兩邊的臉面上都過不去。
公孫大哥能體察到這一層,所以他會叫幾個孩子收下的。
冷氏夫人略微忖度之後,便明白過來:“你這話說得很是。”
想要叫全家人勁兒往一處使,就得叫人家瞧見一家人在一塊的好處,這點月例錢不算什麼,但是能叫人覺察出自家人的好處。
那就花得值。
只是相較於前邊那幾個孩子,她還是更看重自己的小女兒:“是不是也得給提提身邊選幾個人,著重栽培著了?”
公孫照自己沒管,也叫冷氏夫人別管:“讓她自己摸索摸索看吧,凡事都替她考慮周到了,她自己怎麼長進?”
冷氏夫人點了點頭:“也是。”
再覷著時辰不早了,又催著她去睡 :“明天還得去當值呢。”
公孫照應了聲,也叫她早點歇著。
……
公孫照自從當值以來,多半是宿在宮裡,要不然就是玉華行宮,相較之下,反倒是公孫家住得少了。
冷不丁在家裡邊用早飯,且出門之後又不必進宮上朝,還真是有點新奇!
使女們送了各式各樣的揚州早點進來,翡翠燒麥,燙乾絲,五丁包……
她夾了一隻燒麥慢嚼,呂保從外頭進來,向她行個禮,把手裡邊剛剛熨燙平整的官袍掛好了。
因冷氏夫人的看重,他在公孫家,倒是成了半個管事的樣子。
這會兒見了公孫照,輕聲說起來:“有件事情,舍人怕得勞神多想一想……”
他這會兒已經初步摸到了公孫照的性格,也不賣關子,當下就很麻利地講了出來:“咱們府裡四房的幾位娘子郎君都請了西席,在家補課呢,我悄悄去打聽了,進度追得很快。”
公孫四哥有千般不是,在孩子的讀書問題上,抓得是很嚴的。
從前幾個孩子初來乍到,還不適應,是因為各處的課本不一樣,而不是因為能力不行。
呂保道:“從前這樣也就罷了,現下大房老爺夫人回來了,那邊的娘子郎君在國子學讀書,兩相比照,是不是不太合適?”
公孫照聽得心頭一動,也意識到了此事的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
給公孫家的幾個孩子排共同的齒序,就是希望他們親近友愛,如果一開始就有了隔閡,以後該怎麼相處?
公孫四哥歸公孫四哥,幾個孩子歸幾個孩子。
死人不作數,那他們幾個小的,就只剩下公孫六娘侄女侄子的身份了。
對於大家族來說,子嗣就是最好的投資產品!
她不無讚賞地瞧了呂保一眼,叫他去給蓮芳送話:“叫六個孩子一起溫書,互相摸摸底,我今天就去國子學,問一問那邊的制度和教學進度,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叫他們一起去國子學就讀。”
呂保應聲而去。
……
國子學坐落在皇城之外,甚至於都不需要進朱雀門,相較之下,反倒是仍舊住在宮裡的花巖,上值需要跑最遠的路。
羊孝升叫她:“不然在我那兒住著得了。”
她現下住的宅院是賃的,但是地方夠大,最要緊的是地段很好。
國子學在務本坊,她賃的宅院在興道坊,就隔了一條街。
花巖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從宮裡過去,也是一樣的。”
羊孝升是個很豪爽的人,當下就拍板道:“跟我客氣什麼?就這麼定了!”
又注意到她眼下有些青黑,當下壞笑起來:“小花呀小花,澀情圖書雖好,但還得節制一點,點燈熬油地看,身體怎麼受得了呢!”
“去你的吧!”
花巖嗔怪著瞪了她一眼,略微猶豫一下,還是說:“有件事情,還挺奇怪的……”
雲寬跟許綽也在,聽她這麼說,不由得一起湊了過去。
公孫照也有些好奇。
便聽花巖道:“你們還記得杜子敦吧?”
雲寬馬上說:“喜歡隨地吐痰的那個男的!”
羊孝升馬上說:“尖酸刻薄的那個男的!”
許綽馬上說:“自稱說要跟定國公府旁支女郎議婚的那個男的……”
花巖看向許綽:“應該不是自稱,好像是真的!”
幾人全都吃了一驚,連公孫照也不例外。
許綽十分訝異地看著她一眼——她們私底下還說過這事兒,公孫照那時候就說,那女郎多半有些古怪之處。
花巖也覺得很鬱卒啊:“我跟王文書去醉仙樓吃飯,碰見他了啊,他當時就跟朱家那位娘子一起!”
回去之後,把她給難受得呀,好幾天都沒睡好:“真是好美好美的一個娘子,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幾人不免扼腕嘆息。
只有許綽問了一句:“小花,你怎麼確定那位娘子就是定國公府的旁支出身?”
花巖說:“因為朱少國公也在那兒呀——她們倆還一起說話了呢,我聽著那意思,應該是舊相識。”
幾人愈發難受起來。
好像自己憑空被隨地吐痰的杜子敦親了一口似的。
公孫照卻覺得這事兒有些意思。
她悄悄地叫花巖過來:“你聽見那娘子跟朱少國公說話了?可聽見她們說了些什麼?”
花巖的記性很好使,她把當時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說給公孫照聽。
公孫照注意到了一點:“你說,那位娘子自稱名叫朱厭?”
花巖說:“是呀!”
朱厭……
公孫照忽然間想起來,公孫家書房裡的某本書,曾經提過這個字眼。
不過不是作為人的名字,而是作為一個族群。
據說,朱厭是一種兇獸,貌似猿猴,白首赤足,生性好鬥。
“舍人,舍人?”
花巖見她久久出神,便叫了兩聲:“您是想到什麼了嗎?”
公孫照回過神來,向她寬撫地一笑:“沒什麼。”
她說:“我們都已經離了太常寺,杜子敦如何,跟咱們還有什麼干係?”
花巖也沒有多想,就是覺得很惋惜:“可是那位朱厭娘子真是很美啊,配杜子敦,真是太委屈了!”
公孫照心想:杜子敦遇上這位朱厭娘子,還真難說是件幸事。
她心裡邊存了一點疑影,倒不是擔心杜子敦,而是憂心這位朱厭娘子生出旁的禍事來。
畢竟書中記述,朱厭乃是一種兇獸。
公孫照知道,如今朱少國公正出任金吾衛將軍,而金吾衛的駐地距離國子學並不算遠。
如是等到見過了國子學的梅祭酒,把該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覷著快要到下值的時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衛駐地。
天都各處衙門的門衛最會看來客服色,見來人著五品官袍,佩金魚袋,又如此年輕幹練,便猜度到了是誰,忙不迭近前來行禮。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