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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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說,你們並沒有發現具體的問題,只是從帳目上察覺到當中有人上下其手?”
吳安國應了聲:“是。”
公孫照遂從自己手邊的那摞文書裡頭找到了戶部發來的國子學帳目公文,找到東苑圖書館那張,問他們:“問題出在哪裡?”
吳安國與鄭光業沒想到她這裡竟有這份文書,臉上都有些錯愕,回過神來,愈發恭敬起來。
這一次,是鄭光業大著膽子開口:“回稟舍人,我們起初是把所有的資料都推算了一遍,發現並沒有問題,預備著下樓離開的時候,忽然間察覺出了不對……”
“說破了其實也很簡單。”
吳安國看了他一眼,再次接過了話題。
她伸手指了指某一行數字,語速流暢起來:“依照高皇帝留下來的規矩,如圖書館這類高承重的多層建築,澆築厚度與尋常樓閣不同,但是這裡花費的錢款資料與別處的建築相比,並沒有任何不同。”
這是不正常的。
依據工部的規定,這一層的澆築要格外地厚重,耗費又怎麼可能與普通建築一樣?
“尋常人不知此事,多半無從察覺,但工部的人做慣了這種差事,沒道理不知道的……”
公孫照聽得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她倒是不很看重這被掀到眼前的貪墨案,先去瞧面前兩人:“你們能想起去推算帳目,莫非主修的是算學?”
二人齊齊應了聲:“是。”
公孫照摸著下頜,思忖幾瞬之後,忽的道:“我給你們找個老師,如何?”
鄭光業還在猶豫——找個老師?
哪裡的老師,在國子學,還是在別的地方?
明年八月,他們就要下場參加秋闈了……
吳安國卻沒有絲毫的猶豫,馬上就躬身道:“但憑舍人吩咐,學生絕無二話。”
鄭光業短暫地頓了一下,緊跟著也應了聲:“學生但憑舍人吩咐。”
公孫照就叫了侍從過來:“帶著他們兩個往牛府去走一趟,就說我送兩個學生給牛侍郎。”
吳安國與鄭光業初聽一怔,再回過神來,心神不由得一陣激盪!
他們當然知道牛侍郎是誰!
從前的戶部侍郎!
雖說現在卸任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也不是他們可以肖想的。
可現下有了公孫舍人的話……
就這麼一句,他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牛侍郎的學生!
吳安國心裡邊的感慨不可謂不大。
怪不得人都想往高處走,公孫舍人一句話,就讓他們的人生從此走向了另一條道路!
侍從領著他們倆離開,許綽的聲音在後響起:“這小娘子有些靈光啊。”
很能抓住機會。
公孫照回頭去瞧,笑問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認可了許綽的說法:“是個機靈人。”
許綽存了點觀望的心思:“就是不知道這兩人最後能不能修成正果了。”
一女一男,年歲相當,又是同窗,要不是彼此有點情誼,怎麼會一起去泡圖書館,又寫兩張反映同一問題的條子遞上來?
可有些道路,天然就是擁擠的,甚至於無法同時容納兩個人。
譬如說,戶部就不會有妻夫和血緣至親共同當差的空子可鑽。
就是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取捨了。
除此之外,許綽也覺驚奇:“您居然給牛侍郎引薦學生?”
她早早地跟隨公孫照,知道牛侍郎與公孫照之間的幾次齟齬。
公孫照不以為意:“牛侍郎的品性低劣,但能力並不算低劣。”
就是因為算盤打得好,頗有些經濟頭腦,他才進入戶部,坐上侍郎之位的。
一身才幹,若是就此荒廢了,倒也有些可惜。
且除此之外:“我又沒有對他許諾過什麼,就是居中牽個線罷了。”
牛侍郎要是願意收徒,也肯用心地栽培,那以後公孫照手底下或許就會多兩個可用之人。
他要是不肯,公孫照也沒有任何損失。
隨手為之罷了。
許綽心知肚明:“牛侍郎巴不得呢,怎麼可能拒絕?”
她想的一點都不錯。
牛侍郎打了幾十年的算盤,略微一聽,就知道這筆帳該怎麼算了。
收下這兩個弟子,好生栽培,只說近處,多少能叫公孫六娘對他有些改觀。
再說遠處——有這份師徒之情,備不住哪一日就受到反哺了呢?
可要是不收……
那就什麼都沒了!
他很痛快地應了此事,還不忘使人給來使塞些好處,神情謙遜,語氣恭敬:“請務必轉告舍人,能為舍人效命,是牛某莫大的榮幸……”
公孫照聽過就忘了。
想給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牛侍郎現在還排不上號。
她問先前交待許綽的事情:“方主簿的事兒,費司業怎麼說?”
許綽說的,正好跟吳安國與鄭光業檢舉的事情對上了:“費司業聽完就愣了,叫我暫且坐著,想了半天,才有點不太確定地說了前兩年國子學大修的事兒——那時候,是方主簿代表國子學這邊兒,跟工部接洽的。”
公孫照卻是搖頭:“不,東苑圖書館的事兒,方主簿做得很精妙,工部那邊的人也是心照不宣,吳、鄭二人勘破,純屬偶然,他沒道理急忙過來填補。”
她說:“方主簿一定另有別的紕漏,只是我們暫時還沒有找到。”
許綽馬上就道:“我叫人去查一查這個方
主簿的底細,一兩日間,便來回您。”
“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公孫照略微思忖之後,提筆寫了張條子:“你親自走一趟大理寺,去拜見穆大理,不必同他細說此事,只轉述我的話,就說我這兒遇上一點難事,想從他手底下借調個幹員來做事。”
許綽畢竟聰敏,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既找個人來做事,二來,也觀望一下大理寺內部的風氣,一舉兩得!”
公孫照笑著朝她擺擺手:“去吧。”
許綽出了門,便著人備馬——當差的時候,皇城內部行走,除非年老亦或者病弱之人,此外多半都是得騎馬的。
國子學的門吏牽了她的坐騎過去,不無探詢地問:“典書這是要往哪裡去?”
他或許是方主簿的探子,又或許不是。
不過這不重要。
公孫六娘不是初入天都的公孫六娘,許綽也不是從前在太常寺當差時候的許綽了。
至少此時此刻,她們足以面對任何風雨,也不懼任何風雨。
所以許綽坦蕩地告訴他:“去大理寺。”
而公孫照的感觸,卻生在另一個層面上。
她需要的不是具體地去做事,而是馭人。
揀選可靠且有能力做事的下屬,用人不疑地把權柄下放,該給的支援和鼓勵給到,之後就可以準備好接收成果了。
但與此同時,又要求她具備有這些做事下屬之外的資訊獲取渠道。
如若不然,很容易被矇蔽耳目,被底下的人聯合起來架空。
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張檢舉條子,她更堅信了這個想法。
她該找幾個下屬,預備好為她做點不能見光的事情了。
自己去找?
那多麻煩!
公孫照叫人備馬,她要去玉華行宮——找天子,吃現成的!
結果到了宮門口,正碰上皮孝和從外頭出來,瞧見她先是有些訝異,再反應過來,便了然道:“舍人是來給陳尚功探病的吧?”
公孫照這才知道:“什麼,陳尚功病了?”
皮孝和因她的反應而吃了一驚:“感情您不知道呀?”
公孫照想著自己這事兒也不是特別著急,便先叫她領著自己去見陳尚功,一邊走,一邊問:“怎麼忽然就病了?先前我回京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呢!”
“別提了,”皮孝和說:“您是不知道,這兩天尚功發奮讀書,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得了空就趴在書桌上,把所有人都嚇到了……”
“只是那身子又不是鐵打的,怎麼撐得住?”
“一來二去的,就病倒了……”
公孫照聽得慚愧——她知道,這八成是因為自己在陳貴人那兒雞陳尚功的緣故。
考慮到陳尚功的秉性,又有點半信半疑。
她真能發憤忘食,生把自己搞病了?
不能吧?
公孫照心想:陳尚功看起來挺愛自己的,不像是會這麼拼的人啊。
等到了陳尚功的病房外,她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陳尚功還在發燒,人都燒煳塗了,兩條胳膊在半空中揮動。
都這樣了,說的胡話都是:“扶我起來,我還能再學!”
然後沒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悲憤大哭起來:“……我才不是豬精!”
哭了會兒,又憤怒大罵:“該死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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