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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心裡邊有了幾分忖度,招來侍從,低聲吩咐幾句。

如是等到這堂課結束,侍從近前去跟授課太太說話。

後者臉上訝色一閃即逝,很快便反應過來,敲了敲講桌,向底下學生們道:“有件事情,好叫爾等知曉。公孫舍人奉聖命巡視國子學,今次有所示下。”

她環視周遭,叫學生們取一張紙出來:“爾等身在國子學,若曾察覺到有什麼不合法度,亦或者不合規矩的地方,都可以寫在紙上。”

“當然,若是覺得無甚可說,也可以空著不寫。”

“紙上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悉聽尊便。”

話音落地,教室裡短暫地嘈雜了幾個瞬間。

以至於授課太太不得不用書嵴敲了敲桌案,叫他們:“肅靜!”

又道:“給你們半刻鐘的時間,半刻鐘之後,從後往前收,匯總到我這裡來!”

底下終於安靜起來,又不免有人回頭,悄悄打量公孫照的臉色。

當然也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任何痕跡來。

雖說她的年紀幾乎比教室裡所有人都要小,但只看人生經歷,他們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她一個人的複雜。

能看得出來就怪了。

而這次的嘗試,也是公孫照的心血來潮。

國子學,天下第一官學。

她到了這裡,從主官、副官三人,到建築行規、衙門帳目,都沒有挑出什麼毛病來。

是真的合乎規矩、無所挑剔,還是因她初來乍到,沒有發覺平靜水面之下的漩渦?

她是初來乍到,總不至於這裡的學生也是初來乍到吧?

而會不會寫出國子學內部的不妥之事,寫完又是否會署名,本身也是該學子能力和性情的一種展現了。

這個班一共有二十四名學生,等到二十四張條子送到手裡,公孫照客氣地朝那位授課太太點個頭,便回自己的值捨去了。

她沒有急著去看那二十四張條子,反而先去看雲寬幾個的活兒幹得怎麼樣了。

雲寬跟她回話:“現下國朝治下的授課太太,還是太少了。”

她不是從單純國子學的角度來說這事兒的,而是從整個天下的角度來說的——畢竟她能在國子學這兒看到天下各州郡官學的記檔。

“有資格到官學來教書的,除了極少數的名士,剩下的多半都有功名要求,這也就導致了各處官學中堅力量的頻頻流散……”

雲寬說:“畢竟您也知道,真正有心仕途的人,是很難在教學崗位上坐得住的。對他們來說,這個職位多半隻是一時的將就,不是長久之計。”

羊孝升也說:“國子學這邊兒還好一些,畢竟是天子腳下,看不出太大的分別,其餘幾都也還過得去,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偏遠地方,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花巖因為自身出身的緣故,對這一點格外敏感:“老實說,在我們那兒,縣學還不如我娘開的書院呢。”

只是她也明白:“倒是不能怪縣令施政不善,主要是沒有錢,本來就窮,撥給縣學的錢就更少了,授課太太也是要吃飯的啊!”

公孫照靜靜聽了,忽的生出來一個念頭。

她叫雲寬:“你去查一查近十年下場參考人數之中,中榜和落選的比例,再把落選之人當中謀官與繼續參考的比例核查出來。”

雲寬應了聲:“是。”

公孫照又問了幾句別的,這才叫她們散了。

這邊結束,她再出去,國子學的方主簿就來了。

公孫照心下頗覺玩味。

沒白叫學生們寫那二十四張條子——真釣到魚了。

方主簿滿面堆笑,十分殷勤:“早先知道舍人到我們國子學來代天巡視,小人就在心裡邊盼望著了,左等右等,終於等到您閒暇下來,就忙不迭來給您請安了!”

方主簿不是來送禮的,他是來請公孫照幫忙的。

幫什麼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裡邊收拾舊物,找到了幾卷古畫,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無奈,也十分欽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見慣了好東西,這會兒見您有空,就厚著臉皮來求您幫幫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畫又是假的?”

公孫照從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對人了,我對書畫,還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驚又喜:“舍人抬愛,小人這回啊,可算是拜對廟了!”

古畫他當然沒有帶在身上。

國子學裡人來人往,哪能公開帶這種東西來?

方主簿辦得十分妥當:“小人打發家僕送到舍人府上去,勞您大駕,得了空好歹賞臉瞧瞧。”

公孫照頗客氣地應了聲:“好。”

方主簿走了,許綽才上前來:“要不是心裡有鬼,何必如此?”

公孫照為之莞爾:“原是想著有棗沒棗,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棗兒打下來了?”

叫許綽去費司業那兒走一趟:“去問問,看她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要是費司業事先不知道這事兒,那憑藉著她在國子學幾年積攢下來的人脈,或許可以幫她們找找線索。

可要是費司業事先知曉,一旦動起來,也能叫公孫照窺見幾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來了,那無論後續如何,公孫照都有得賺。

許綽應聲而去,公孫照這才開始翻閱收上來的那二十四張條子。

有七張是空白的。

其中兩張署名,五張沒有署名。

對公孫照來說,這七張不具備任何意義,棄之。

有五張是拍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邊那七張一樣沒用,棄之。

有六張提到了類似的問題——國子學的水課太多!

什麼叫水課?

就是考試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備客觀研究價值的課程。

其中兩人署名,四人沒有署名。

公孫照把署名的兩張留下了。

再之後,有三人反應了相同的問題。

先前國子學門口會有商販販賣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賴以煳口,前段時間京兆府整飭街道,全都一刀切給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兩人署名。

公孫照把署名的兩張留下了。

又有一張的進行檢舉的,沒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檢舉之人的名字。

舉報這個人往圖書館去

借書之後,從不愛惜,自行塗畫,有些配圖的珍本,他還把配圖給撕了!

公孫照看得失笑,把這張也給留下了。

最後兩張都署了名字,反應的也是同一個問題。

東苑圖書館的修築過程,有人偷工減料,藉機上下其手!

公孫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後統一匯總起來,她驚訝又有些欣慰地發現,竟然有半數人在很認真地反應問題!

果然還得是年輕人啊。

公孫照挨著一條條地記下,又叫了人來處置。

寫水課的幾張條子,叫花巖去琢磨吧,這是她預先給花巖安排的職場之路,姑且叫花巖用來預熱一下。

國子學門口的吃食攤兒被清走的事情,叫雲寬去找費司業商量。

至於被檢舉的那個無德借書之人……

公孫照稍微有點犯難。

這事兒得慎重為之,不好掀到面上來辦的,即便是取證,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證。

萬一是誣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幾個做晦暗活計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暫且記下。

到最後,就是她最在意,這也是這二十四張條子中反應出的性質最嚴重的那個問題了。

東苑圖書館的建造偷工減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孫照心裡邊有點驚訝——因為她在來聽課之前,實際上已經看過從戶部取來的國子學的帳目了。

她當然也知道,東苑圖書館的翻修,是跟學生宿舍的重建同期進行的。

因那是國子學近年來最大的一筆開支,所以她看得很認真,相關數字,也大致估算過一遍。

公孫照沒看出有任何問題。

所以她讓人把那兩個署名的學生叫來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吳安國,男的叫鄭光業。

公孫照也不與這二人廢話,將那兩張條子往前一推,問他們:“你們怎麼知道東苑圖書館偷工減料了?莫非是透過什麼方式,窺知了其中內情?”

她事先看過,圖書館修建期間,是不對外開放的,等相關書籍陳設搬過去的時候,整體也已經完工。

而公孫照本人更親自過去瞧過,並不曾發覺有什麼問題。

鄭光業有些靦腆,磕磕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相較之下,吳安國雖也有些緊張,但還能應對。

“回稟舍人,並非如此。”

吳安國說:“只是前段時間,我二人在圖書館裡發現了先前竣工時候,對外公示的各項支出錢款,一時心血來潮,私下進行了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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