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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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明姑姑的身影一閃而過,天子見狀,便擺擺手,示意這師徒倆可以出去了。
公孫照與陶相公向她行了禮,一前一後,步出門去。
說來也奇怪,她們兩個從前也不甚熟悉,今次走在一起,卻也不覺得生疏。
陶相公心裡邊其實有些訝異——為了先前她們說的那處宅院。
今日之事,若非她早早在此,或許哪一日領受了公孫照的人情,也茫然不知,一心以為是孫相公臨終之前行的善事。
八月的風吹動了她的衣袍,她輕輕地問了出來:“公孫舍人之前想贈我一處宅院,又不肯留名,只是因為我當日曾經提點過你嗎?”
公孫照不由得笑道:“老師怎麼還管我叫公孫舍人?”
陶相公說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哦,是了是了。”
她微覺詫異:“真是稀奇,彷彿也沒有聽說你有字?”
公孫照頗覺奇妙——陶相公這個人,就是有種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跟她說實話的魅力。
“從前在揚州的時候,無所謂取,現在到了天都,似乎也用不太上了……”
在揚州的時候,哪有取字的必要?
她又不能參與仕途。
純粹的詩文唱和,也沒意思。
到了天都之後,那麼長的時間,因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竟也沒想起來。
也就罷了。
這會兒陶相公問起來,公孫照就順手把事情推給了她:“老師,您來幫我起一個吧。”
老師給學生取字,理所應當。
陶相公沒有推辭,沉吟著她的名字:“公孫照,真是個很好的名字啊,光明,燦爛,照乎知萬物……”
她神情當中裹挾著一種柔和的勉勵,輕柔而有力量:“你當心存大志,肩負天下,令宇內清平,黎庶安居,就為你取字——世清吧。”
公孫世清嗎?
公孫照聽得心下震動,正色向陶相公行禮:“老師的教誨,學生必定銘記於心。”
陶相公笑著向她點一點頭,又說起先前未曾結束的話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公孫照當然沒有忘記她的問題。
她如實地答了:“一半是因為老師當日對我的提點,還有另一半……”
公孫照短暫地頓了一下,忽的岔開了話題:“老師一定知道高皇帝的名諱了?”
陶相公面露崇敬,恭聲道:“自然,世人皆知,高皇帝姓阮,諱懷仁。”
據說在前朝,百姓是需要避諱君主名姓的,只是到了本朝,這規矩卻被高皇帝給廢黜了。
高皇帝說:“九州至德,莫過於仁,叫天下人禁言此字,豈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本朝沒有避諱君主名諱的例子,甚至於高皇帝將“仁”字留給了自己的後世子孫。
皇室每六代,便以“仁”字為輩分,為皇嗣取名。
公孫照知道這個舊典,陶相公當然也知道。
故而此時,公孫照便道:“老師當日的所作所為叫我覺得,您是堪配‘懷仁’二字的。”
“像您這樣的人,身居高位,卻連一處臨近宮城的宅院都沒有,實在是叫人難過。”
陶相公聽得莞爾:“你這麼說,就太高看我了……”
公孫照有意反駁,她笑著一抬手,寬大的衣袖在風中震盪了兩下。
陶相公坦誠地道:“我也不是什麼人都會去提點一句的。”
她面露思索:“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也不知你是否還記得……”
公孫照不明所以:“記得什麼?”
卻聽陶相公道:“鄭神福的長子鄭元,從前在門下省當值,他剛過去的時候,就被我和姜相公指派過去,給你打下手……”
公孫照當然還記得這事兒,只是回頭想想,還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我記得的。”
她笑著說:“您應該也知道,他那會兒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擺架子,不肯做事,故意耗著我呢。”
陶相公點點頭:“我知道。”
她轉目去看公孫照,神色平和,只有目光當中隱隱含笑:“他叫人拖著時間,故意耗你,你倒也沒惱,就在那兒陪著他耗,這麼過了很久。”
“有個小內侍過去送水,不小心燙到你了……”
公孫照聽得微微一怔,幾瞬之後,會意過來。
陶相公點了點頭:“你想的沒錯,那個小內侍,是我派過去的。”
公孫照一時失神。
陶相公則慢慢地道:“一個人在處於順境的時候,是很難暴露出自我的。人都會偽裝,你會偽裝,我也會偽裝,這無可厚非,是人性如此。”
“但是當這個人處於逆境的時候,就很容易看出這個人的本性了。”
“你有差事在身,卻被鄭元虛耗住了,一拖就是一個上午,尋常人到了這種時候,臉上能忍得住,心裡邊怕也十分惱火了。”
“這種時候,有一個完全處於低位的、你拿捏得了,且拿捏完之後也不會有任何惡果的人出現在你面前,撞到你身上,辦了一件錯事,你的處事態度,就很能暴露本性了……”
“那種時候,你順勢發作出來,遷怒給那個小內侍,旁人能說什麼?”
因為的確是那個小內侍當差不慎,撞到人身上,還把茶水撒了出來。
“可是你不僅沒有對他生氣,還問他有沒有燙到。”
陶相公說:“因為這一件事,我就知道,你的底色是仁慈的。”
所以後來她看著這個年輕人在神都攪弄風雨,也從來都沒有把她當成如鄭神福那樣的人。
也是因為這緣故,在鄭神福倒臺之後,她去說了那句話。
公孫照輕輕地道:“老師難道沒有想過,萬一我是在惺惺作態呢?”
陶相公聽得笑了:“能裝出來,我也算你有本事。”
公孫照也跟著笑了。
對這位老師,她是真的服氣。
身居高位的人不少見,仁慈的人不少見,聰明的人也不少見。
但是仁慈又聰明,且還能身居高位的人太少見了。
她由衷地道:“您能做我的老師,是我的榮幸。”
陶相公停下腳步,目光柔和地瞧著她:“世清,當局者迷,不要被自己拘束住。”
“你跟陛下不是一種人,跟鄭神福也不是一種人。”
陶相公伸手去拍了拍面前年輕人的肩膀,很確信地告訴她:“你跟我才是一種人。”
公孫照驚愕當場。
良久之後,恍然回神,陶相公已經走出十數步了。
公孫照遲疑著說了句:“萬一,您看錯了呢?”
陶相公頭也沒回,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那你現在棄暗投明,也來得及。”
第83章
陶相公走了, 公孫照獨自留在遠處,怔然許久。
還是有尚宮局的人從這兒途經, 見公孫舍人獨自在此,近前去行禮,才驚醒了她。
公孫照少見地有些魂不守舍,還有些飄飄然。
陶相公……居然是這麼看待她的嗎?
她跟天子不是一種人,跟鄭神福也不是一種人。
她跟陶相公,才是同一種人。
可是……
她完全不知道跟陶相公相同的人,之後該當做些什麼。
短暫地猶疑之後,公孫照又去門下省找了陶相公。
陶相公很無奈:“你這是邯鄲學步, 學到最後,連自己最開始怎麼走都忘了?”
又問她:“你原先是怎麼打算的?”
公孫照也不瞞她,當下一五一十地講了:“先去找呂長史,賣個好人情給她——本來也是,是我舉薦她做吏部侍郎的呀!”
陶相公叫她:“那就去呀。”
公孫照不免有些納悶兒:“我以為您會比較欣賞那種做好事不留名的風格。”
陶相公聽得失笑:“一碼歸一碼, 還是得學著變通。”
叫她趕緊去:“等訊息傳出去了, 這人情可就沒那麼值錢了。”
公孫照高高興興地應了聲:“噯, 我這就去!”
……
公孫照出宮去回到公孫家, 先叫人去喊呂保來, 等待他的時候, 親自寫了一張請帖。
等人到了, 便交給他:“今天晚上, 我在家裡宴請呂長史,你回去瞧瞧,看她什麼時候得空,好請她過來。”
呂保進入公孫家之後,這還是頭一次接到這樁差事。
他心知事情緊要, 也不拖沓,麻利地應了聲,便出門往孃家去了。
呂長史近來其實有些鬱卒。
作為一個大女人,寒窗苦讀多年,進入仕途,一階階地熬到現在,她當然是存著經世濟民的大志的。
也是因此,先前成為江王府長史的時候,她心裡邊不免懷了十成十的希冀。
畢竟在那時候,江王看起來真的有望大位。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她呂善時不也就跟著乘風而起了?
她哪知道江王這麼不中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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