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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孫夫人收了五嫂做義女,我們是很感激的,只是感激之外,再沒有旁的意思。夫人與相公要真是舍了什麼給我們,那才真是羞煞人,倒是我們做了小人,這不可,萬萬不可。”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公孫照不缺錢,沒必要佔人便宜佔個沒完。

幼芳手頭必然不如她闊綽,但公孫照冷眼瞧著,她也是真的不在乎錢。

苦一點也能過,但一定得活得像個人。

孫夫人當初肯幫忙,本就是大恩一件,要真是覺得這半吊子的義母義女關係,就能理直氣壯地分人家家產,那嘴臉也太難看了。

公孫照堅決不要。

家族的名聲是錢財買不到的,她要愛惜羽毛。

天子悄悄地跟孫相公對視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有些滿意。

公孫照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來了:“這裡就只有咱們三人在,我倒是另有一事想說,若有冒昧之處,還請陛下和相公不要見怪。”

天子叫她:“講。”

公孫照看向孫相公:“我想著,相公若是情願,不妨在近皇城處留一處宅院給陶相公,免得她常日來回奔波,路上辛苦。”

只是與此同時,她也說:“若是相公無此意,也可以只借您的名頭,叫我來出宅子——若是純粹以我的名義來給,陶相公必然是不會要的。”

孫相公有些訝然:“我倒是不知道公孫舍人同陶相公還有這份交情。”

公孫照就把當初陶相公提點過自己的事情講了:“醍醐灌頂,大夢驚醒,區區一處宅院,其實是不足以償還恩情的。”

孫相公臉色和緩,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徐徐道:“好,那就用我的名義,把你的宅子給陶相公吧。”

“……”天子稍覺無語地斜了他一眼。

他怎麼不摳死。

公孫照倒不覺得有什麼,當下向他行了一禮:“多謝相公。”

孫相公坦然受了,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我致仕之後,首相之位的歸屬了。”

他側目去看公孫照。

公孫照十分驚訝:“相公難道是想舉薦我?這不成,萬萬不成,我才多大?做不了的!”

她連說了幾句“不成”。

孫相公:“……”

天子知道她是為何如此作態,心下哼笑,臉上倒是神色肅然:“叫你舉薦一個人來繼任左僕射,你選誰?”

公孫照仍舊是推拒:“陛下,這不是臣能置喙的事情……”

天子板著臉道:“朕叫你說。”

公孫照斂衣行禮,神情鄭重,吐出了那個早已經在心頭盤桓過數次的名字:“陶相公。”

她沒有說為什麼,天子也沒有問。

孫相公默不作聲地向天子行了一禮,最後將要離開的時候,才說了一句:“後繼有人,臣為陛下賀。”

似乎是在說陶相公之於首相之位,又似乎是在說公孫照之於天子。

如何理解,就是見仁見智了。

天子欣然地朝他擺了擺手:“孫相公,你放心地去吧。”

孫相公頷首道:“既然如此,臣就把身後事都託付給陛下了。”

孫相公走了。

御書房裡便只剩下了天子和公孫照兩個人,氛圍為之一鬆。

公孫照也沒有形象包袱,馬上就顛顛地過去給天子捶背了。

繼任首相的人選,這事兒有些犯忌諱,至少此時此刻,輪不到公孫照去評說。

所以她就只說相對安全的話題:“孫相公把孫家整個託付給您啦?”

又很八卦地感慨了句:“孫家可是大家,這得多少錢呀……”

天子冷笑了一聲:“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傢伙只進不出的!”

在她這兒倒個手,略賺點手續費,還得再還給他!

公孫照沒怎麼聽明白,只是覷著天子稍顯鬱卒的神色,也沒再問。

乖乖地給她老人家捶背。

天子扯了她一把,叫她到自己跟前來站好。

再從上到下端詳了一遍,由衷地嘆了口氣。

不是失望的嘆息,而是欣慰的,懷著無限感慨的嘆息。

“你有福氣。”

略微頓了頓,又笑了:“其實不是福氣,是事在人為。”

公孫照沒太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只得微笑。

天子卻也不打算跟她打啞謎,拉著她的手,輕輕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而後道:“朕打算給你找個老師。”

公孫照馬上就道:“那臣得趕緊回去準備束脩呀。”

天子笑著搖了搖頭:“這卻不急,先把拜師禮給行了吧。”

公孫照聽得心緒微動,甚至於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而下一瞬,天子就已經轉過頭去,向屏風之後道:“過來見見朕給你找的學生吧。”

公孫照心絃勐地一顫,這轉瞬之間,屏風後的人已經從容出現,來到了面前。

……竟然是陶相公。

果然是陶相公!

……

公孫照提前知會了孫相公,打算借他名義送給陶相公的宅子,到底是沒送出去。

陶相公十分唏噓地跟天子說:“您就不該趕在這個時候叫臣過來,來都來了,更不該趕在這個時候叫臣出來……”

她臉上帶著濃郁的遺憾,嘆一口氣:“都叫臣知道了,想裝傻把宅子收下都不成。”

這不僅僅是一種陳述,也是一種委婉的謝絕。

公孫照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天子也明白,所以聽得笑了:“鬧到最後,還成了朕的錯了。”

又說:“既如此,也就罷了,不叫孫相公出,也不叫阿照出,這處宅院,由朕來給你出。”

陶相公還要推辭。

公孫照先開了口:“相公就收下吧,陛下可有錢呢,不要白不要!”

惹得天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還沒拜師呢,胳膊肘兒就開始往外拐了!”

轉頭也說陶相公:“朕已經決定,要讓你來繼任左僕射,住得遠了,遇上事情反應不及,也不便宜——就這麼定了。”

她老人家做主拍板,一副不容違逆的樣子。

陶相公見狀,只得低頭謝恩。

輕快的話題結束,天子的神色鄭重起來:“依照先前孫相公的例子,吏部尚書的位置,仍舊叫你來兼任著,只是如此一來,門下省便同時空缺了兩位侍中……”

她叫陶相公:“你來舉薦一位。”

這是天子給予下一任首相的尊榮。

陶相公略微思忖,便給出了答案:“御史臺的童大夫,可以擔當大任。”

天子聽得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人選。

她顯然早就考慮過這些問題,陶相公說完之後,便連珠炮般的下了令:“傳旨,召徐州都督謝保泰上京,拜相門下。召隴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擔任御史大夫!”

君臣兩個一氣兒敲定了數個要緊職位,末了,忽的齊齊將目光投到了公孫照臉上。

天子的語氣和緩下去,告訴她:“吏部侍郎石秉忠任期將近,朕打算叫他接替卓中清,往隴州去做刺史,空置出的那個吏部侍郎,你來舉薦一個可靠的人選。”

公孫照聽得心神一蕩!

吏部侍郎,這可是六部當中含金量最高的侍郎職缺了!

尤其天子先前也說了,吏部尚書的職位仍舊叫陶相公這位繼任首相兼任——尚書省的事情那麼多,她多半是無暇分心的。

故而公孫照知道,局勢多半會如同孫相公在時一樣,兩位侍郎共同主持吏部諸事。

既然如此……

短暫地思忖之後,公孫照行了一禮,試探著道:“陛下以為,江王府長史呂善時如何?”

天子也好,陶相公也好,俱都吃了一驚。

陶相公甚至於做好了她舉薦長兄公孫濛的準備,卻沒想到,她竟然會舉薦江王府的呂長史。

她有些訝異:“你舉薦江王殿下的長史去做吏部侍郎嗎?”

公孫照正色道:“呂長史不僅僅是江王府的長史,也是皇朝的官員,為朝廷舉賢,豈能困囿於門戶之見?”

陶相公深為讚許:“公孫舍人這話說得很是。”

天子也覺得高興,一下子沒能按捺住,王婆賣瓜地吐露了兩句真心話:“別看我們阿照年輕,但辦起事情來,可是很老辣的!”

她欣賞陶相公,更欣賞公孫照,私下言語,連“朕”都不再用了:“阿照年輕,經驗上有所欠缺,但頭腦是很聰明的,也很勤懇好學,陶相公,我給了你一個好學生,你得了空,得多帶帶她。”

陶相公神色一正,畢恭畢敬地應了聲:“是。”

天子又吩咐公孫照:“多跟陶相公學,不要丟我的臉。”

公孫照同樣應了聲:“是。”

天子便叫她同陶相公行拜師禮,瞧著動作結束,臉上才鬆動了一點。

笑吟吟地瞧了陶相公一眼,轉而同公孫照道:“回去準備擺酒吧。”

又悄悄地跟她說:“這回的事情,可不是我自作主張,陶相公臉上不顯,心裡邊是很中意你這個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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