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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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斜睨了公孫照一眼,哼道:“滑頭!”
……
公孫照空著手去見駕,再出來的時候,手裡邊卻多了一隻精巧錦盒。
等回到自己的直舍外,羊孝升等三人,她都給抓了幾個分:“還是借了你們的光,不然,哪有這運氣?”
幾人不明所以。
待聽她說了事情原委,知道這盒金花竟是天子賞的,一時受寵若驚,不免再三謝過。
含章殿總共就這麼大,有什麼動靜,也瞞不過人去。
低階的書令使和文書,誰不說公孫女史體貼下屬?
而品階更高的幾位,心裡邊也各有思忖。
竇學士的母親姓裴,出自英國公府。
她與江王妃裴氏是表姐妹。
兩人私下見了,她同裴妃說起此事來:“你覺得公孫六娘如何?”
裴妃起初沒有會意到表姐的心思:“她近來可是風頭正盛啊。”
再一錯眼,對上竇學士的目光,她倏然間反應過來了。
竇學士在說江王世子妃的人選。
裴妃皺起眉來:“她?”
緊接著就搖頭:“不行,不行。”
她說:“公孫家的事情太過棘手,等閒不好沾染,現下一時倒是花團錦簇的,誰知道日後如何?還是楊五娘子最合適。”
楊五娘子是寧國公的孫女。
竇學士聽她如此言說,不禁輕輕搖頭:“寧國公府勝過公孫家,但公孫六娘要勝過楊五娘子。”
“世子娶妻,門楣只要過得去便可以,再之後,既要看世子本人的才幹,也要看世子妃的襄助,楊五娘子或許不錯,但一定不如公孫六娘。”
裴妃默然不語。
竇學士見狀,就知道她心意並未轉圜,當下暗歎口氣,不再提此事了。
……
越國公府。
姜廷隱把玩著手裡邊那枚金花,由衷地同幕僚道:“公孫六娘真是靈光,後生可畏啊。”
迎新禮在朝中不算什麼新鮮事,更不算什麼大事。
可就是這麼一件並不新鮮的小事,落到公孫六娘手裡,都能玩出花來。
到最後,天子高興,姜廷隱這個經辦人得臉,捎帶著公孫六娘手底下的人還感激她。
偏這事兒也不是能夠事先籌謀的。
誰知道姜廷隱趕在那個時候去面見天子?
這是單純的隨機應變。
有些東西是可以後天學習的,但也有些東西,是純粹天生的。
幕僚試探著道:“公孫六娘似乎有意向相公示好?”
姜廷隱不置可否,只是不無惋惜地嘆了口氣:“可惜陛下早早說了,要親自給她指婚,如若不然,我就把二郎嫁給她。”
幕僚不知想到什麼,忽的一笑:“公孫六娘現下春風得意,卻不知鄭相公作何觀想了。”
姜廷隱垂下眼簾,玩味地瞧著手裡邊的那枚金花,幽幽地道:“鄭相公啊……”
……
公孫照因新擔了差事在肩上,往外朝各處衙門去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各處衙門的官員也樂得與御前的人交好,見了她,倒都很客氣。
只是這日往太僕寺去,倒是出乎預料地吃了個冷待。
公孫照初入宮廷,是六品女史,後來得天子恩德,又升了一級,是從五品。
太僕寺丞也是從五品的官銜。
兩邊算是平級,原也無謂去議論誰高誰低的。
公孫照到了太僕寺這邊兒,先把內廷出具的文書遞交過去,又預備著帶這邊製備齊全的文書回去。
那太僕寺丞約莫三十四、五歲的樣子,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不甚耐煩的樣子。
文書握在他手裡。
公孫照要伸手接,他先自鬆手,向前輕輕一丟。
那份文書發出“啪”一聲輕響,搶在公孫照接住之前,落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那太僕寺丞臉上帶著點輕微的蔑視與玩味,挑釁似的看著她。
公孫照也不動氣,朝他點一點頭,撿起那份文書,轉身出去。
彼時將近正午,日光正好。
公孫照從那太僕寺丞的值捨出來,轉幾步,便先窺見了一抹深紅。
再看一眼對方身上所佩魚袋,當下叉手行禮:“左少卿。”
“左”這個姓氏,其實並不常見。
但是在本朝,卻頗有聲名。
這是邢國公府的姓氏。
清河公主的駙馬,便是出自邢國公府。
而公孫照對比官位和二十五、六歲的相貌,也就知道,自己在太僕寺該稱唿對方一聲左少卿。
等到了別處,則該叫一聲“左少國公”。
對方神色凜冽,宛若霜雪。
上下端詳她幾眼,終於點一點頭:“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公孫女史。”
公孫照聽他這話語氣幽微,更知道他為何語出幽微,不免心下苦笑。
當下道:“左少卿太客氣了。”
“客氣嗎?”
左少卿臉上帶著點嘲弄,又笑道:“道止先前使人送信給我,說他義妹不日便要上京,屆時登門,央請我多加關照。只是我左等右等,好像也沒見公孫女史大駕光臨?”
他幽幽地說:“是公孫女史太客氣了吧。”
道止,是顧縱的字。
公孫照先前離開揚州,顧縱催馬追趕,褡褳裡給了幾封引薦書信,其中有一封,就是給面前這位左少卿的。
只是公孫照沒有用。
她心領了。
但是她也不能真的若無其事地頂著顧縱義妹的名頭,再去找他的至交借光,尋求關照。
現下左少卿如此言說,綿裡藏針,她也無話可說。
只是默然。
左少卿冷冷地覷著她的沉默,倒是沒再說什麼別的。
瞟一眼她出來的方向,告訴她:“鄭相公的公子,脾氣大一些,也不足為奇 。”
公孫照聽得怔了一下,心知他是在提點自己,回過神來,不無感觸地看著他。
左少卿哼了一聲:“公孫女史,你該去含章殿找人打聽打聽前因後果,別稀里煳塗地被人記恨了,都不知道為什麼。”
說完,也沒看公孫照的反應,便轉身走了。
公孫照向著他冷峻的背影行了一禮,心下若有所思。
她入京之初,便先看過朝中五品及以上官員的名錄,知曉各衙門要緊官員名姓。
再比對年紀和相貌,乃至於左少卿的說辭,就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了。
方才所見,那位神色不善的太僕寺丞來歷非凡。
他姓鄭,尚書省右僕射鄭神福的那個鄭。
他是鄭神福的長子。
……鄭神福。
公孫照輕輕地在心裡邊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
公孫照不奇怪自己會遇上鄭家的人。
她只是有點不解,時過多年,即便是鄭神福本人,再見到自己,也平淡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個鄭寺丞,作為鄭神福的兒子,因趙庶人案而賺到了相當政治資源的受益者,有什麼理由要對自己擺臉色呢?
聽左少卿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自己擋了他的路?
她記下了左少卿的情分,尋了個空隙,悄悄去問訊息靈通,嘴巴又遠比陳尚功緊的明月:“我與他素無交集,何必如此?”
明月聽後笑了半天:“怎麼會毫無交集?是你不知道罷了!”
又告訴她:“你進京之前,陛下把呂主事外放出去了,御前空了一個位置出來——那可是御前的職缺!”
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是天子身邊的人!
雖然含章殿裡官位最高的四位學士也只有正四品,但是因為職權夠重,所以在外得到的禮遇,跟宰相是一樣的!
公孫照明白了:“這個位置,原是預備著要給鄭寺丞的嗎?”
明月點了點頭:“他是從五品太僕寺丞,也在太僕寺待了幾年了,官階和資歷都合適,最要緊的是,他還有個好爹嘛!”
公孫照輕嘆口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呀,”明月也說:“爹再好再強,也拗不過陛下一句話啊!”
雖然公孫照是以六品女史的身份進含章殿的,但是在那之後,大監便使人往吏部去塗掉了空置著的那個主事之位。
言外之意,這個職位暫且封存,已經有人預定了。
公孫照了然道:“難怪他那麼生氣呢……”
明月用力地點了點頭:“他肯定要氣死了啊,這樣的機會,一輩子興許也就這麼一回!”
公孫照臉上帶著點感同身受的理解:“我說呢,他那麼不高興。”
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卻是南轅北轍。
這種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的蠢材,機會給了他也是浪費。
還不如給我呢!
……
“……這樣的機會,一輩子興許也就這麼一回!”
鄭元近來總是難以安枕。
慪氣,慪得睡不著,就去找他母親尤氏夫人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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