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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三十五歲了!”

他用力地錘著自己的心口:“到不了御前,就得預備著外放出去,這麼一出去,就得六年打底……”

“我從一個小小主書一直熬到今天,我熬了近二十年啊娘!”

鄭元拉著尤氏夫人的衣袖,央求道:“娘,你去勸勸我阿耶,讓他好歹看顧看顧我!”

他咬牙切齒:“那個小畜生能娶尚書之女,我只能娶縣尉之女,他姐姐能嫁進侯府,我妹妹就只能嫁給州郡的戶曹參軍,你是他的結髮妻子啊,憑什麼!”

尤氏夫人看兒子如此失魂落魄,本就難過,再聽他如此言說,更是被戳到了傷心處。

她叫兒子放心,咬著牙道:“我去跟他說,沒有這樣的道理,憑什麼好事都是他們的?!”

……

公孫照自然不知道鄭家內宅裡發生的事情,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頭幾天一心瞧著別的同僚如何行事,知曉規矩之後,便開始著手參與文書的擬就。

中書省。

韋俊含翻開禁中來的文書,見是個陌生字型,先自一怔:“這是誰擬的?”

含章殿裡執筆官員的字跡,他都是諳熟的。

下屬回話說:“是新近上任的公孫女史。”

韋俊含回想起自己先前在崔行友處見到的那張拜帖,再覷一眼文書上的柳體字,禁不住微覺訝然:“公孫女史?”

下屬小心地觀望著他的神色,有些遲疑:“相公,可是文書有什麼不妥?”

韋俊含眉頭蹙著,沒有言語,將手中文書翻到最後,終於見到了執筆人的署名。

女史公孫照。

“啊,”他倏然間回想起當日在凌煙閣中,天子所說的話,一時不禁有些感慨:“原來如此……”

……

公孫照下了值,用過晚飯後,便往集賢殿書庫去。

到門前去取一盞燈,那眉眼稚氣的看門人照舊叮囑她:“小心火燭!”

公孫照應了聲:“多謝提醒,我知道。”

上樓去尋了個角落位置,把燈盞擱下,這才取了紙筆出來,慢慢地開始研墨。

她預備著要臨帖。

阿耶擅長柳體。

時過多年,天子仍舊還記得他擅長柳體,且語氣當中頗有讚譽。

既然這樣,公孫照也要寫一筆上佳的柳體。

她要讓天子記住她,哪怕是一絲一毫!

那看門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看她夜夜來此,手腕上貼著藥膏也勤書不輟,似乎也有些感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也見過一個這樣勤勉的人……”

公孫照一邊寫,一邊與他閒話:“很多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

看門人說:“是太宗皇帝年間。”

惹得公孫照忍俊不禁:“你才多大,怎麼會見過太宗皇帝年間的人?”

看門人語焉不詳地說:“……反正就是見過!”

公孫照也不與他分辯:“好吧好吧,你見過,見過。”

忽的反應過來:“你在這兒,樓下叫誰看著?”

看門人說:“不會有事的,我聽著呢!”

又說:“凌煙閣外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公孫照,你的確有些才氣,只是比起我心目中的那個人來,還是差得遠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那個羊孝升也比不過。”

他語氣驕傲,隱含推崇。

公孫照心覺好笑:“你心目中的那個人?是誰啊?”

看門人的神色黯然了下去:“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找到他。”

他提著燈籠,要下樓去了。

到樓梯口,又停住,回頭看她:“公孫照,我其實有點喜歡你,你可以叫我八郎!”

公孫照看他年紀不大,神情也是一派爛漫赤誠,想必他所說的喜歡,並非男女之間的情誼。

當下笑著應了:“我知道了,八郎真好,我也有點喜歡八郎。”

八郎似乎叫她這話哄得有點高興,用力地“嗯”了一聲,而後提著燈籠,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公孫照聽見樓梯傳來咚咚的輕響,不禁失笑。

收回心神,她繼續臨面前的帖子,聚精會神。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影子忽的落在她肩頭,繼而在光影之下,投到書案上。

公孫照只當是八郎又上來了,頭也沒抬,笑道:“我已經知道你喜歡我了,怎麼又上來了?”

那影子靜悄悄的,什麼都沒說。

公孫照似乎嗅到了一段輕微的冷香。

她心絃一顫,驚覺不對,錯愕間回頭,先自瞧見了一襲濃紫。

那人腰束玉帶鉤,配金魚袋,手中持一把灑金川扇,矜雅風流。

她吃了一驚,馬上就要起身:“相公。”

第12章

此時此刻,站在她身後的,竟然是中書令韋俊含。

公孫照猝不及防,吃了一驚。

將要起身之際,韋俊含伸手,用摺扇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坐著吧,不必拘禮。”

說完,他將手收回,目光落在紙面上,語氣裡含著幾分笑:“短短數日,就能棄顏王而把柳體練到這種地步,公孫女史實非常人。”

公孫照微覺訝然:“相公怎麼知道我先前練的是顏王?”

她今日才開始作為女官執筆,此前又與

韋俊含無甚交集,字型如何,他從何得知?

韋俊含卻沒有自己是因何知道的,只說:“今晚的月色不壞,想必明日該是個晴天。”

公孫照從他的話裡察覺出了幾分幽微,只是她沒去接這個茬兒。

當下執著筆,輕輕地附和了一句:“是呢。”

再沒說別的。

四下裡便就此寂靜了下來。

韋俊含覷了她一眼,向她微微點一點頭,往書庫深處去取了本書,很快便離去了。

公孫照重又繼續起了之前未完之事。

……

結果到了第二日清早,她再照舊起身,預備著去用早飯的時候,忽然間被明月叫住了。

“阿照,你身上……”

公孫照叫她說得一怔,還當是自己穿戴得有什麼不妥當,上下迅速摸了一遍,卻沒覺出有什麼不對的。

這檔口明月已經上前一步,低頭在她身上嗅了嗅,幾瞬之後,笑容古怪起來:“我怎麼聞著你身上有一股子陌生的香氣?”

她知道公孫照每晚回房都很晚,昨夜也不例外,當下神情幽微,以為猜到了實情:“莫非是會情郎去了?”

公孫照起初有些不明所以,頓了頓,倏然間回想起昨晚之事。

韋俊含一伸手,那摺扇在她肩頭輕輕一按……

她心道:這可真是無妄之災。

又不願把遇上韋俊含的事情抖出來。

本來沒什麼的,叫人知道內廷女官和政事堂的宰相深夜私會,孤男寡女,也要生出事情來了。

公孫照便也流露出訝異的神色,自己低下頭左右聞了聞,納罕道:“大抵是走動的地方多了,不知道在哪兒沾染上了吧……”

明月意味深長地瞧著她:“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公孫照猶豫著是否要去換件衣裳。

這會兒才剛起身,時間上雖有些緊,但動作快點,大抵還來得及。

哪知道明月原本人都在往外走了,不知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悄悄叮囑她:“你要是真在外邊會了情郎,千萬記得找個相熟的太醫拿藥,不放心的話,趁著出宮的時機,在外邊藥房裡拿也行……”

“耍一耍倒是沒什麼,宮中多有這樣的事情,你情我願,圖個快活,可要是有了身子,宮裡可是容不下的!”

說完她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我忘了,你外祖母曾做過太醫院院正,你才不會缺這東西呢!”

公孫照:“……”

公孫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明月瞧著她的臉色,忍俊不禁:“真不是啊?”

公孫照百般無奈:“真不是。”

“嗐,好吧,”明月似乎微覺遺憾,不過也說:“你這麼得陛下看重,又如此美貌出眾,即便現下沒有情人,很快也就有了……”

叫她這麼一打岔,時間是真的來不及了。

公孫照暗歎口氣,與明月一起去用早飯。

這時候天色將亮未亮,餐房裡空位不少。

公孫照與明月尋了張空桌坐下,略吃了會兒,餐房裡的人就漸漸地多了起來。

陳尚功從外頭進來,瞧著裡頭空的位置不多,見公孫照和明月在,遂往她們這兒來了。

公孫照見狀,也沒覺得意外。

她與陳尚功雖說不算十分親近,但點頭之交總也算的。

都在宮裡當值,若無必要,誰也不想跟對方撕破臉。

且公孫照也有所察覺,陳尚功與明月似乎有些私交——畢竟她們都喜歡說八卦。

只是相較之下,明月要有分寸得多。

公孫照還沒有進宮的時候,就聽桂舍人說過,碧澗與陳尚功私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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