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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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實習的事情,國子學是不擔責任的,但是弘文館不一樣。
他們對於手底下的學生,是存在著一定的監察責任的——因為弘文館的學生多半都是皇親貴胄,能量更高,不然怎麼會讓當朝宰相來做弘文館的最高長官?
也是因這緣故,陶相公自請罰俸三月,弘文館裡幾個相關官員,也都被罷了官。
這會兒叫韓太太往弘文館去,既職能對口,又有位置。
說到這兒,公孫照倏然間想起來另一件事:“這三兩日間,我為您引薦一下吏部的呂侍郎,同在天都,以後多得是打交道的機會……”
韓太太不動聲色地聽著,心裡邊的震動,遠甚於先前見到冷氏夫人的時候。
什麼叫判若兩人?
這才叫判若兩人!
比起在揚州的時候,公孫六孃的態度其實並不倨傲,也不輕狂,神情平和,語氣從容。
但她眉宇間的那種獨屬於上位者的氣度,乃至於那種將一切敲定、只等得到一聲附和的隨意,卻已經表露無遺。
真是一飛沖天啊。
她都應了下來。
等再回到客院那邊兒,見了丈夫之後,才低聲囑咐他:“公孫舍人稱唿我一聲太太,是客氣的說法,就算是從前幫過人家,人家把咱們拉到天都來,這恩情也償還夠了。”
“以後到了外邊,可不準擺什麼長輩的架子,外人問起來,更得知道該怎麼說。”
又叫他:“不只是你,也跟幾個孩子叮囑一遍。”
“噯,”她丈夫瞭然地應了聲,又小心地問她:“是出什麼事情了嗎?”
韓太太搖了搖頭:“沒出什麼事兒,只是我忽然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從前身在揚州,聽人說公孫六娘在天都過得風生水起,心裡邊其實就只是有這麼一個概念,並沒有什麼十分確切的感覺。
因為從前揚州人見到的公孫六娘,像和田玉,溫潤,柔和,或許會有一些鋒芒,但是極少展露。
誰都知道,她是個八面玲瓏的得體人物。
忽然間聽說,她竟然鬥倒了當朝右相鄭神福,錯愕之餘,又會生出來一點虛幻感。
她?
她怎麼能做成這種事?
熟悉會滋生輕視。
尤其是當你習慣了一個人處於下位,忽然間見她高高在上,心態就很容易失衡。
韓太太上京的時候,起初是有人同行的。
揚州都督府的鐘長史任期結束,回京述職,預備著重新接受吏部的派遣,鍾夫人知道韓太太是奉聖命上京的,便叫她與他們同行。
畢竟鍾家家大業大,車馬繁多,路上同行,也有個照應。
韓太太便應了。
在揚州境內的時候,倒是還好,再等到出了揚州,一路北上,再見到當地鎮守之後,所聽所聞,就開始出現公孫六孃的影子了。
原因也簡單——公孫六娘是揚州人,他們又是從揚州來的。
尤其韓太太,還是公孫六娘在揚州的老師,又是後者專程舉薦她上京。
而鍾長史一行人,只是因為沾上了揚州二字,也得到了相當的優待。
韓太太聽見鍾長史跟鍾夫人評說:“還真是今非昔比了,在揚州的時候,看她一直低眉順眼的,沒想到會有這種造化!”
鍾夫人也覺唏噓:“誰說不是?”
韓太太私下聽了幾句,便暗暗皺眉,此後尋了個由頭,跟鍾家人分開了。
這會兒忽的回想起來,又囑咐丈夫:“以後鍾家人到了天都,也別往他們跟前湊。”
從前在揚州的時候,四品長史高高在上,到了天都,四品又算什麼?
再不改改性子,一定是會出事的。
……
這個中秋,過得平平淡淡。
公孫照的日常任務,就是吃席,吃席,吃席。
公孫家姐妹兄弟幾個聚在一起吃席,去外祖母那兒吃席,陶相公把中秋節宴跟拜師宴湊在一起了,吃席。
到最後,還得叫手底下的人來吃席。
花巖吃得油光水滑,像只健康的小海豹,還美美地跟她們說呢:“我聽人說,西市那兒新開了一家菊花拆魚羹,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還跟其餘人科普其中的淵源:“據說最開始的時候,是菊花水蛇羹,只是天都這邊兒能吃蛇的人少,就用魚來代替了……”
雲寬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搖頭婉拒了:“我什麼都吃不下了,晚上回去炒個青菜,刮刮油。”
許綽附和了句:“我也是。”
還很羨慕花巖:“你胃口真好。”
羊孝升明顯就興致勃勃:“水蛇羹也好吃的,等我跟皇甫員外郎打聽一下,看天都城裡有沒有能做水蛇羹的,到時候帶你們去吃!”
朱勝想的就是另一個領域的事情了:“蛇,嘿嘿,吃起來脆脆的……”
羊孝升:“……”
其餘人:“……”
羊孝升作為老饕,聽得納悶兒:“什麼蛇吃起來是脆的?”
朱勝美美地說:“什麼蛇都是脆的……”
公孫照默不作聲地跟許綽對視了一眼。
羊孝升顯然是想歪了:“噢噢噢,蛇皮是吧?那確實是有點……”
公孫照聽這話題越說越歪,果斷地給打斷了:“得啦,既然都吃飽了,那就趕緊回去歇著吧,別在這兒蛇來蛇去了。”
好容易才休假,她也不想總貓在家裡,亦或者看那些好像永遠都看不完的書籍和公文。
事情是做不完的,出去散散心也不壞。
再一想,又叫人去問:“看看提提在家不在?”
等知道人還在,就叫上妹妹一起,出門逛街去了。
中秋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數的大節令,整個天都,到處都能夠感受到節日的氛圍。
街頭巷尾張燈結綵,而等到進入東市這樣的大型銷售區域,簡直就成了年度盛典。
進門之後,公孫照便注意到裡頭有著黃衣的年輕吏員往來行走,神色較之外邊見到的更加輕快,不拘女男,都受節日氛圍影響,在鬢邊簪了花。
只看形象氣貌,就很鮮活。
她心下存了幾分讚許,又注意到從坊門入內的牆壁上張貼了紅底黑字的告示,那紅與黑一直鋪了數十米。
再湊到前邊去看,其實貼的都是同一張告示——上邊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起初覺得疑惑,再一想,又明白過來。
提提在旁邊張望了幾眼,便了然道:“怕看得人太多,把門口堵住嘛,這樣
數十米的路徑上都貼上,就把人流分散開了……”
告示上寫的東西也有意思。
中秋佳節,與民共慶,東市以內,滿十減一!
最後四個字寫得最大。
再底下是具體的規定。
買得越多,減得越多!
具體的執行也很簡單,消費每滿十兩,可憑支付票據折返一兩。
每滿一百兩,可憑支付票據折返十一兩。
每滿一千兩,可憑支付票據折返一百二十兩。
要是買滿一萬兩,可以折返一千三百兩!
公孫照看得嘖嘖稱奇:“是誰想出的這個主意?真是當世奇才!”
人都有求利之心,誰會不喜歡錢?
東西早晚都是要買的,有的返還,這不是更要買?
且公孫照很清楚,雖說是買得越多,返得越多,但這裡頭的門道,其實是很深的。
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固定消費,在日常前提下,是很難進行大筆款項支出的。
東市區域以內,要是發生了超過一百兩的交易,那就幾乎可以斷定,是有人進行了奢侈品消費。
而奢侈品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利潤空間。
賣家賣得多了,會賺。
買家用更少的錢買到了想買的東西,會賺。
東市透過退款鎖定了商家的銷售額,可以精準徵稅,也有得賺。
一石三鳥。
提提從中發現了漏洞:“要是有人鑽空子,大批次地收購糧米食鹽呢?”
公孫照便一伸手,指了指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所以上邊也寫了,部分店鋪存在每日購買限額和總購買額度。”
她一下子來了興趣。
東市是設定有市署的,具體歸太府寺管。
當然,因為坐落於天都城內,所以實際上,京兆府對東西二市也是有部分管轄權的。
公孫照讓人去叫了個年輕吏員,過來問話:“這主意是誰出的?”
年輕吏員觀她的形容氣度,知道該是貴人,當下畢恭畢敬地道:“回娘子的話,這事兒是我們東市的張丞一手操辦的。”
公孫照不免感慨一聲:“東市丞啊……”
她不由得同妹妹道:“先前我在國子學的時候,因公見過大理寺的柳丞,大理寺丞是六品,東市丞卻只是八品——這樣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屈居八品,太可惜了。”
提提面無表情地看著姐姐,好生無語:“你不是說出來玩嗎?怎麼又轉到公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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