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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反應過來,不由得訕笑一聲:“真對不住,我不小心給忘了!”
那年輕吏員在旁聽著,知道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當下馬上道:“我們張丞現下就在這兒呢,娘子要是情願,我去知會他一聲,請他來跟您說說話。”
這會兒是下午時分,又在節令裡。
公孫照心有揣測:“今日是輪到張丞當值嗎?”
那年輕吏員搖頭道:“這回東市的事情,是張丞首創,他也怕遇上什麼事情,反應不及,所以中秋節假這幾天,一直都在這兒守著。”
公孫照點了點頭,又關切地問她:“那你呢,你們是被誰安排著,節日裡到這兒來當差的?”
那年輕吏員聽得有些動容,不無感念地看了她一眼,這才道:“也是張丞安排的,因為我們事先培訓過,知道滿減活動的規則,可以給不識字的客人進行講解。”
緊接著又說:“我們節日裡加班,是有加班費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年輕的臉上帶著點窘迫。
頓了頓,才繼續道:“其實我只是個臨時工,不是真正的東市吏員,張丞在東市改制,節假日加班計入考核,以後要是想轉正,可以加分。”
公孫照面露了然:“原來如此。”
又不好意思地瞧一瞧提提。
提提哼了一聲,抱著手臂,很傲嬌地叫她:“去吧去吧,我可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妹妹!”
公孫照便請那吏員幫忙傳個話,請張丞來一晤。
結果等人到了,她卻吃了一驚。
公孫照想象中的張丞,該是個乾脆利落的女人,至多不過三十五歲。
就算是個男人,也不該超過三十五歲。
可實際上見到的,不僅僅是個男人,且還是個兩鬢微霜的男人。
至少有五十歲了。
公孫照有些訝異。
張丞顯然看出了她的訝異,當下拱手行禮,捎帶著解釋一句:“好叫舍人知道,下官是五年前中榜的,先在天都下轄之下做了四年縣尉,因略有些政績,才被拔擢為正八品東市丞……”
公孫照並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忽然間很觸動。
也想起了從前花巖說過的話。
雖然她是科舉的獲利者,但這也並不妨礙她會去對這個制度進行思考。
因為一場考試,就決定一個人的終生,這是合理的嗎?
以當下的這種環境來說,是相對合理的,但是,其中又是否有值得稍加修改的地方呢?
思忖只在一剎間。
張丞顯然對東市裡頭的佈置和建築如數家珍,很快就領著她往附近的一家茶樓去說話:“裡頭的茶點在天都城裡,也是小有名氣的……”
公孫照從善如流。
提提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後邊。
正值中秋,四下裡來客如雲。
茶樓的夥計顯然認識張丞,見到他,忙迎上前來,客氣又熱絡地招唿起來。
張丞叫她:“找個雅間,我要跟貴客談事。”
夥計馬上請他上樓。
張丞不肯居先,馬上一伸手,畢恭畢敬地請公孫照姐妹二人先行。
公孫照向他點一下頭,拾級而上。
也就在這時候,忽然間有人叫了她一聲。
“……公孫照!”
這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怔了一下,提提也愣住了。
姐妹倆一起回過頭去,用目光搜尋,對方就在這時候又叫了一聲:“公孫照。”
公孫照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年輕女郎臉上。
她心下了然,倒是沒有專程下去寒暄,樓梯上停住,又容易礙行人的事。
公孫照又往上登了幾階,到寬敞地方去站定了,重又將目光投注下去。
張丞在她旁邊,不動聲色地去瞧公孫七娘臉上的表情,看她很輕微地撇了撇嘴,心裡邊便有了幾分底。
當下垂下眼去,默不作聲地充當一個木偶人。
那年輕女郎在原地頓了一下,把人叫住,再不說話,好像不合情理。
但要是叫她站在底下,仰著頭跟上邊的人說話,她又有種莫名輸了一頭的感覺。
因這種稍顯憤懣的情緒,略微猶豫之後,她還是跟同行人一起,循著樓梯,登了上來。
上下打量了人幾眼,她不由得哼道:“公孫照,真是今非昔比呀,你現在看起來,跟在揚州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了!”
跟她同行的年輕娘子大抵是覺得這話不大妥當,悄悄地,勸阻似的拉了拉她。
她感覺到了,只是故意把手抽了出來,揚聲道:“怎麼了,我又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她就是跟之前不一樣了嘛!”
那同行的夥伴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孫照一眼——怕她生氣發作。
可實際上,公孫照其實不生氣。
不是跟張侍郎夫人一樣,看張侍郎流連風月,還硬逼著自己裝雲淡風輕,公孫照是真的不在乎。
一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地飛,她可能會覺得很討厭。
因為純粹一隻蒼蠅的話,她有可能打不到。
但是人不一樣。
她真的打得到。
因為馬上就能打到,所以就不在乎。
也因為不在乎,所以公孫照可以開門見山,足夠坦率:“知道我今非昔比了,還敢這麼跟我說話?你活夠了是嗎?”
那年輕女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的同伴也怔住了。
公孫照看得失笑,視線往下一瞥,在先前跟她們倆一起說話的幾個年輕娘子頭頂一掃,而後道:“知道她們為什麼沒敢跟你一起上來嗎?”
她沒等對方說話,便先自該出了答案:“因為她們的確知道,我今非昔比了。”
公孫照短促地笑了一聲,吩咐侍從:“去鍾家走一趟,問問鍾長史,‘公孫照’這個名字,是阿貓阿狗都有資格叫的?”
第92章
公孫照當然還記得那是誰。
鍾長史的女兒嘛。
在揚州的時候, 因顧家沒有女兒在那兒,她作為都督之下第一人、揚州長史的女兒, 儼然是揚州地界上的公主。
公孫照跟她關係平平,跟鍾家人就更沒什麼交際了。
鍾家人對待她們母女幾個,是什麼態度?
沒什麼態度。
鍾長史不會跟內宅中人產生具體的交集,而鍾夫人……
這母女三人,也從來都不配進入到她的視線裡。
也不是沒說過話,但都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談話,畢竟在俯視的角度上,上位者是不會顧慮下位者的想法的。
就跟現在, 公孫照看待這位鍾娘子跟鍾家的態度一樣。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對我直唿其名?
倨傲如清河公主,出身尊貴如清河公主,現下都不敢當眾這麼叫她!
公孫照沒有再分潤半分
視線過去,轉身回去, 夥計便知情識趣地繼續引路, 領著她往張丞預定的包間去了。
也是因今日見到了鍾家的人, 她忽然間想起了許多舊人來。
顧建塘上任之前, 那個曾經覬覦她阿孃的都督, 叫什麼來著?
哪天見了呂侍郎, 跟她說一聲, 把他也調回天都來, 到時候,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炮製他!
公孫照想到此處,臉上笑意愈發鬆快。
張丞人情練達,太知道什麼該說,什麼又不該說了。
本來也是, 他跟鍾家人又沒什麼交情!
且就算是有交情,他一個可憐的八品,難道還管得著上邊的神仙鬥法?
他只管顧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是了。
公孫照問,他便說,需要自己暢所欲言的時候,就大膽開口。
他知道機會是需要爭取的——五十多歲的人了,再不爭取,就真來不及了!
公孫照在靜室裡頭跟張丞敘話,提提沒有進去,就在外頭走廊盡頭的欄杆上靠著,饒有興味地向下張望。
不久之前,鍾娘子才跟同伴有些惶然地從樓上下去。
姐姐說的一點都沒錯,她們不是兩個人一起來的,而是好幾個人結伴來的。
只是有一個跟她一起上來了,另外幾個沒有跟上來罷了。
鍾娘子人還有點茫然無措,但其餘人顯然是敲定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有個仰起頭來,很小心地看了眼還在往這兒瞧的提提一眼。
到最後,幾個人強笑著跟她說:“我們打算一起去西邊看看入秋的鞋靴,怕是不順路了……”
鍾娘子跟她的同伴臉上有些蒼白地看著她們。
那幾個人卻也沒有遲疑,最後向她們點點頭,便低著下頜,快速地離開了。
只留下她們兩個人停駐在原地,目光忐忑地彼此對視著。
鍾娘子的同伴瞧著在欄杆上向下打量的提提了。
她低聲跟鍾娘子說了句什麼,後者面有難色,低頭不語。
她急了,推了後者一把,惹得後者漲紅著臉,胡亂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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