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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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還沒有結束,他們倆當然也不能言語,只是拜謁過高皇帝之後,邁出門檻的時候,互相攙扶了一把——他掌心是溼的。
邁過去之後,鬆手之前,公孫照安撫性地在他手上捏了一下,低聲叫他:“別擔心。”
天都城裡有未婚女男婚儀結束之前不可言談的風俗,公孫照不知道,但高陽郡王知道。
他有點著急,很輕微地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她這時候不要說話。
他本就生得明俊,人又溫文,今日著郡王公服在身,少見地顯露出一點天家威儀,現下露出一點急切之色來,人也跟著生動起來,無形當中,沖淡了他身上規整衣袍和今日儀典帶來的肅穆之氣。
公孫照看得忍俊不禁:“沒事兒,放鬆點。”
他們倆有什麼好怕的。
禮部和太常寺的人比他們怕多了。
車駕早就在門前恭候,二人分別登車,回宮去拜見天子。
公孫家那邊兒,冷氏夫人安置好家裡頭的一干事項,也要協同諸子嗣進宮去觀禮。
謝表是王文書早就擬定好了的,倒背如流,今日上表,不過是將其默寫出來罷了。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婦夫二人還沒有進宮,謝表便先一步送到了御前。
天子便傳了王文書來說話,接連問了幾句,她都答得很妥帖。
這下子,天子倒是有點意外了,叫她上前幾步,抬起頭來。
王文書從令而行。
天子端詳著她的臉孔,確定自己上輩子沒見過她,一時感慨起來。
“阿照就是有這個本事,從哪兒都能蒐羅到可用之人。”
這感慨不僅僅是針對今生的,也針對前世,所以她得找最能明白她的人:“熙望,你說是吧?”
華陽郡王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您說的都對。”
天子哈哈一笑,轉頭快哉快哉地跟永平長公主蛐蛐他:“瞧這孩子,大喜的日子也不笑,肯定是怕有了嫂嫂,哥哥就不要他了,哈哈哈哈!”
華陽郡王:“……”
永平長公主哪知道他在想什麼?
當下笑著附和了一句:“還是個小孩兒,什麼都不懂。”
轉而跟華陽郡王說:“嫂嫂進門可是好事,以後多個人疼你。”
“……”華陽郡王微笑著點了點頭:“您說得是。”
高陽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不過這倒也不打緊——天子在就行。
依照本朝規制,王尚宮與太常寺的官員一起,引領著公孫照與高陽郡王入殿行大禮拜見天子。
再之後,天子賜座,令新婚婦夫分坐兩側。
而後陳尚功與吏部的官員一起出殿傳旨,令外臣入內賀拜,再之後,便是外命婦/夫們。
內外對於這場婚事,都有些心照不宣,當天子下旨,准許公孫六娘和高陽郡王入主銅雀臺的那一刻,局勢其實就已經很明朗了。
但是此時此刻,旁觀了這場婚禮之後,還是不免會心生驚愕。
因為隆重得太過了。
民間評價一場婚禮,可能是看完成整個儀式花了多少錢,場面又鋪得有多大,但是到了宮裡,一切向權力看齊。
新婦的嫁衣有多華麗,是用多少隻孔雀的羽毛織就的,又鑲嵌了
多少寶石,這不重要。
前前後後有多少人參與了這場婚禮,來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這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點,婚禮的政治規格有多高。
新婚婦夫有資格去拜謁高皇帝廟嗎?
滿朝文武,可都入宮恭賀了嗎?
接受過外命婦/夫朝見了嗎?
同樣的婚儀,江王沒有得到這些,南平公主沒有得到這些,清河公主沒有得到這些!
只有趙庶人得到過一部分。
但是公孫六娘和高陽郡王全都得到了。
這樣隆重的程度,哪裡是郡王娶妃,簡直是帝后大婚了!
江王有點笑不出來,但還是得硬逼著自己笑。
清河公主也有點笑不出來,但同樣也得硬逼著自己笑。
再一回頭,看兒子蔫眉耷眼的樣子,還訓斥他:“板著臉幹什麼?高興點!”
昌寧郡王勉強露出了一個很苦的笑。
清河公主:“……”
只有南平公主是真的高興:“真是女才郎貌,分外般配!”
天子聽得眉開眼笑:“你這話可算是說著了,朕這回可是做了一個好媒!”
婚禮持續了一整個白天,可實際上,直到三天之後,婚禮當日點燃的香料味道才徹底消散。
……
作為新婚婦夫的居室,銅雀臺早已經煥然一新。
依照這對新人的身份,當然沒有人敢去鬧洞房。
羊孝升跟花巖的減肥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還因為面如銀盤,顯得喜慶,被明姑姑抓去撒喜糖了。
許綽跟公孫照說的時候,自己先笑了半天:“得虧小花今年十七歲,換成七歲,估計還得被抓去滾床!”
作為公孫照的近侍主管,她在銅雀臺也有專門的房間,今天晚上也不會離開,就在這裡值守。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一起去送冷氏夫人等人離開,忙活了一整日,直到此刻,才算是能停歇下來,說幾句貼己話。
夜色寧靜,空氣裡瀰漫著喧騰熱切的奇異香氣,冷氏夫人原本有千言萬語想說,這會兒也都匯聚成了一句話。
“你們倆互相扶持著,好好過。”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正色應了。
冷氏夫人又說女兒:“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就只有一個弟弟在這兒,年紀又小,你別欺負人家,平日裡多體貼他一些。”
高陽郡王忙道:“您多慮了,妹妹……阿照不是那種人。”
冷氏夫人笑著搖了搖頭,也囑咐他:“阿照素日裡公務繁多,家裡頭的事情,你多費點心,她不是想當甩手掌櫃,是實在抽身乏力。”
高陽郡王鄭重其事地應了:“您放心吧,我都明白的。”
冷氏夫人將這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無限感慨地拍了拍,就此辭別,帶著公孫家的人出宮去了。
她們是最後離去的賓客,至此,這無限熱絡的一整日,也就結束得七七八八了。
公孫照素日裡事多,今日前前後後諸多流程跑下來,倒也不覺得累。
再跟高陽郡王一道挽著手入內,落座之後,妻夫對視一眼,都有種身在夢中一般的恍惚感。
潘姐作為銅雀臺的大總管,今日正式走馬上任。
樹挪死,人挪活,公孫照成婚,她也是紅光滿面的。
不過潘姐也的確應該紅光滿面——高陽郡王婦夫的大總管,又在內廷行走,是不能沒有品階的。
陳尚功問了明姑姑的意思,給了潘姐一個從六品的品階掛著。
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當初跟隨自家娘子一路北上的時候,哪想到會有今日?
這會兒瞧見外頭的事情了了,她便入內來一條條地回話:“娘子,內外的賀禮都已經登記在冊,各處的人手,我也都安置好了,您只管放心吧。”
又低聲說:“後殿已經燒好了水,我叫人來給您卸妝更衣,您跟郡王去擦洗一下,鬆快鬆快?”
一直走動著,倒還不覺得有什麼,這會兒真坐下了,又不想起身了。
公孫照沒叫人來卸妝,自己抬手,懶懶地拔了一支步搖下來。
高陽郡王晚上吃了幾杯酒,玉白的臉頰染上了些許微紅,這會兒便伸手過去,含笑替她拆卸髮髻間的長釵短簪。
末了,又從侍女手裡接過犀角梳,起身來幫她梳頭。
恍惚間想起民間的俗語來:“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
從前哪能想到,竟會有今日?
窗上貼著紅紙剪出來的喜字,那是昨天傍晚,他親自動手剪了,往銅雀臺來張貼的。
高陽郡王從前在別處見到,要麼覺得無甚稀奇,要麼覺得那顏色紅得俗氣,今次再見,就全然是另一種滋味了。
他本不是喜好交際的人,近來卻也常往內宮來,一是銅雀臺的諸多陳設佈置,都得叫他來拿主意,二來麼,則是因為宮裡的人都很會說話。
長長久久,百年好合。
高陽郡王也知道他們那些吉祥話都是用來奉承他的,可他不在乎,也不覺得厭煩。
他想聽一輩子。
他們就應該相守一輩子。
龍鳳蠟燭在這夜色中繾綣地燃燒著,公孫照披散著頭髮,起身往後殿去沐浴。
走出去幾步,覺察到後邊的人沒跟上,遂又回頭去尋他:“熙載哥哥!”
那龍鳳蠟燭兀自燃燒著,她臉上似乎也有種同樣燃燒著的慾望:“你幹什麼不跟我一起?”
高陽郡王微覺赧然,低聲道:“後殿的浴池是分開的,不在一起……”
公孫照說:“我就不!”
她的目光是明亮又直接的,像一團火,要直接燒到人的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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