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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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忙道:“這是自然……”
話說到這裡,俱都是情理之中的言辭。
偏高陽郡王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而後道:“那我先前說他,你怎麼不幫他說話?”
公孫照心裡邊“咯噔”一下,好懸沒有當場流露出異樣來。
她慢條斯理地跟丈夫解釋:“這要是平常,那也就罷了,偏咱們三個住在一處,今早晨還是頭一次聚在一起吃飯,他這個做小叔子的又沒禮貌,是該叫你好好說說他的。”
聽起來好像是很合情合理。
但是公孫照自己又不免做賊心虛——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眾所周知,人在心虛的時候,就容易話很多。
好在高陽郡王並沒有深究,當下一笑,叫她:“趕緊吃吧,蟹黃餃得趁熱才好吃。”
公孫照這頓飯吃得有點忐忑,華陽郡王大抵也是如此。
有幾次他們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轉瞬就不約而同地挪開了視線。
熙載哥哥說那話,是無心,還是有意?
公孫照心裡邊七上八下的,偏也不敢去把謎底揭開。
她怎麼敢揭開?
婚禮的喜帳統計了好幾日,到現在都還沒完,飯後高陽郡王叫了潘姐去問話。
華陽郡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公孫照身後,有點忐忑,又有點期待地小聲問她:“哥哥是不是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了?”
公孫照:“……”
公孫照真是冤枉:“我們之間本來不也什麼都沒有?”
華陽郡王覷了她一會兒,意味深長地哼笑一聲,轉身走了。
公孫照:“……”
……
京兆府。
花巖看公
孫照過來,身上還穿著官袍,禁不住蜻蜓似的,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舍人,您怎麼來了?”
略微掐算一下,花岩心裡邊就有了答案:“陛下不是給您放了十天假嗎?這才第五天呢!”
公孫照一本正經地說:“公務要緊,公務要緊。”
花巖倍覺敬佩:“舍人真是一心為公!”
其餘人也跟著附和。
公孫照只能靜靜地微笑。
實在是銅雀臺裡的氛圍略有些古怪,她待不下去了。
再則,或許真就跟她從前和韋俊含說的一樣——天生的勞碌命,閒不下來。
韓太太上京以來,基本上都沒閒著,花巖同樣也是個勤懇的人,兩人湊頭在一起,初步整合了調研資料出來。
從三都乃至於天下各州郡的進士分佈,到不同功名獲得者的地域、年齡、性別剖析圖,再之後,還有非天都戶籍寄居於此常年備考人群的針對性的研究……
有些樣子了,但是距離觸及根本,也還差著火候。
公孫照從頭到尾細閱了一遍,忽然間想起很久之前花巖同自己說過的事情。
離了三都及天下大城之後,底下尤其是偏遠地方的縣學,甚至於都比不過強勢些的書院。
因為缺乏可靠強悍的師資力量。
而與此同時,天都又存在著大量的宦遊人……
公孫照心裡邊生出來了一個想法。
她往尚書省跑了一趟,去同老師陶相公闡述了自己的想法:“您說,有沒有可能,設定一項有別於科舉的考試,也授予中榜者功名?”
公孫照自己就是管人的,這會兒換成匯報的,當然也知道該說什麼,當下先把自己之前想的講了,末了又道:“純粹的科考難度太高,甚至於不乏有人在此消耗一生,實在令人惋惜。”
“一條路走不通,可以換另一條,考不中進士,也並不意味著這個人就不能為國為民做事。”
“說得難聽一點,我就不是進士出身,朝中也不乏有憑藉恩蔭入仕之人,不是嗎?”
“我的意思是,可以在會試及殿試之後,再設定一場考試,進行某些偏遠地方官位乃至於縣學教授之類職位的選拔。”
“一經中選,也可以授官,只是比起進士及第來,官位更低,且得有一定的任職期限,如若違約,終身再不得參與朝廷設定的任何考試……”
公孫照說,陶相公聽,等她說完,陶相公有一陣兒沒有說話。
公孫照見狀,就知道這事兒是有些靠譜的。
果不其然。
對於她的這個提議,陶相公沒說好,但也沒說不好——在官場上,這就意味著好了。
她叫公孫照:“就照著你說的這個意思,正經地擬一份條陳,叫我看了之後,再稟奏給陛下。”
公孫照正色應下,等回到京兆府,又把這事兒交付給了花巖。
捎帶著還加了幾項要求:“要細節,要真實的案例,要具體的資料。”
花巖明白她這是在給自己鋪路——一個小小八品,能在直達天聽、且有很大機率傳諸後世的策令當中露臉,是極其難得的機會。
當下鄭重其事地應了:“我知道,舍人放心。”
公孫照又叫她別急:“慢工出細活,這事兒即便真的透過了,也不是三五日間就能有結果的,三五年間能鋪下去,便很了不得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細緻,越要萬無一失。”
花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謹遵舍人教誨。”
羊孝升之前沒白跟工部打交道,一整個工程跟下來,再說起營造之事的時候,就頭頭是道了。
花巖悄悄地告訴公孫照:“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孝升請工部的人推薦了幾套書,全都是大部頭,每晚都要看到半夜的。”
而花巖自己呢,從一開始公孫照就在培養她做教育事宜的能力,到這會兒,已經能撒開手,叫她來代替自己擬就呈送給首相和天子的條陳了。
雲寬在京兆府做事,她是個細緻人,心態極穩,在京兆府這段時間,經手的案子不少,卻從無疏漏。
大理寺的人都聽說過她的名字,有一回還專程借調了雲寬過去幫忙。
而除此之外,戚校尉、王參軍、張丞、皮孝和,也都做得不壞。
內廷裡邊,還有個陳尚功在頭懸樑、錐刺股呢。
這些可用的年輕人,才是公孫照上京以來,積攢下的最大的一筆財富。
回頭想想,她上京還不到一年。
姜廷隱都覺得很訝異,私底下跟心腹說:“原以為當今晚年最大的變局,該是諸皇嗣奪嫡,卻沒想到,竟然是公孫六娘。”
天氣漸漸冷了,終有一日,落了雪花下來。
白茫茫一片,整個天地似乎都被覆蓋住了。
公孫照也就在這一日,結束了京兆府那邊的差事,正式地遞交了完結文書。
花巖跟羊孝升、皮孝和仍舊是跟著她走,雲寬卻留下了。
吏部的公文發到了案頭,她不再是含章殿的八品文書,而是成了京兆府的正七品司戶參軍。
連升兩級。
但是以含章殿的出身來看,倒也是尋常之事。
公文降下的當日,公孫照親自在銅雀臺設宴,為雲寬慶賀:“我上京以來,朝廷中遇上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不穩妥的,你們幾個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尤其出挑。”
她看向花巖和羊孝升:“咱們是一起進含章殿的,回頭想想,也共事了將近一年,時間過得真快。”
又說雲寬:“我們幾個人裡頭,你最年長,處事也好,性情也罷,都最穩當,叫你去京兆府,我很放心。”
雲寬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謝道:“舍人盡心栽培,我銘感五內,只恨無力回報萬一!”
公孫照笑著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落座,又叫同在京兆府做司法參軍的王參軍:“你們倆都是我身邊出去的人,日後同在京兆府,務必要同氣連枝,互相扶持才好。”
王參軍鄭重其事地應了。
今晚上的宴飲規模不大,來的幾乎都是年輕人,且幾乎都是公孫照手底下的人。
真要說是例外,那大抵就是陳尚功了。
她年紀其實與花巖等人相仿,但品階卻與公孫照相同,後者對於她,並沒有實際上的管轄權。
但天都城裡的許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陳尚功先前聽公孫照說過對她的安排,自然知道今晚的宴飲除了為雲寬慶賀之外,也存了一點替她鋪路的意思。
京兆府衙
門就是個小號的朝廷,尚書省有六部,京兆府有六參軍。
從前為公孫照操持婚儀的王文書做了司法參軍,雲寬做了司戶參軍,六參軍之中,竟然有兩個出自公孫舍人門下。
再之後陳尚功往京兆府去做事,有此二人援手,必定能夠事半功倍。
陳尚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這會兒酒足飯飽,便掏出小本本來,開始向兩位年長的前輩求教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有話想問。
比起浸淫官場多年的王、雲二人,她官位雖高,可實際上還是個官場新人呢——先前在尚功局裡,背靠著嫡親的叔父陳貴人,誰會與她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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