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0頁
公孫照其實還記得另一個人,也叫明月著意留心著:“鄭光業那邊兒,有什麼動靜?”
明月說:“沒什麼動靜,風平浪靜。他照常往牛侍郎那兒去上課。”
公孫照聽罷,不免要高看他一眼。
年紀輕輕,卻能坐得住,穩得下心來,已經很難得了。
倒是明月哼笑一聲,又說了另一事:“牛侍郎真是看人下菜,知道吳安國進了含章殿,便待她很殷勤,又有意把自己的侄子嫁給她,倒是對鄭光業冷淡了很多,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大抵是覺得他對自己派不上什麼用處吧。”
公孫照:“……”
公孫照笑得無奈:“何尚書也好,崔相公也罷,都知道應時而變,只有牛侍郎耿介,風雨無阻,兢兢業業地堅持做真小人。”
她心裡邊有一筆帳,牛侍郎純粹的小人嘴臉,是沒法用了,倒是鄭光業,再觀望觀望,要是能拎得起來,或許可以試一試。
吳安國與童正卿的到來,意味著公孫照手下第二批次班底的開始,而這兩人在入朝之初,也迥異於第一批次的幾人,迎來了一場猝不及防的風雨。
御史臺就此事上疏彈劾,認為公孫舍人的選拔制度太過鬆散,缺乏規制。
最先提起的是皮孝和。
她是以內廷官員的身份橫跨到了外朝去,在京兆府做事也就罷了,但之後竟然藉機進了含章殿,未免不妥。
又說起莫名其妙掛了個含章殿文書身份的朱勝來。
再之後就是吳、童二人,並非進士出身,只因為得到了公孫照看重,竟然就被選入含章殿,如此為之,不免令人側目。
公孫照能說什麼?
公孫照很禮貌地說:“您說得都對。”
然後等到下了朝,該幹什麼就繼續幹什麼。
她自是巋然不動,倒是吳安國跟童正卿聽聞之後,都有些慌。
這沒法不慌,兩個剛入仕途的新人,才穿上官袍,就在朝中被彈劾了,誰能不慌?
公孫照從許綽手裡接了手爐,握在手裡,領著他們往太僕寺去,捎帶著叫他們倆稍安勿躁:“慌什麼?御史臺也是職責所在,人家也沒冤枉咱們啊。”
皮孝和也好,吳安國和童正卿也好,他們入選含章殿,本來就不合一貫的規矩。
公孫照哪敢替他們分辯?
公孫照自己都進的不合規矩!
她問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彈劾了,就一定要反擊嗎?”
身後幾人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公孫照見狀,遂徐徐道:“御史臺彈劾我們,是職責所在,沒有錯處,且也是有的放矢,並非無事生非,既然如此,我們有什麼好說的?只能認下。”
又道:“今次彈劾,只是一位侍御史出面,可見卓大夫處事並不照本宣科,她認為彈劾是合理的,但是並不覺得有必要小題大做,一定叫我給個交待。”
彈劾,是御史臺的態度。
不加以深究,是卓大夫的態度。
公孫照低頭認了,什麼事都沒有,要是奮起反擊,大吵一場,反倒顯得嘴臉難看了。
至於這事兒沒個結果,御史臺會不會再奏?
公孫照今次低頭,是給御史臺情面,真要深究下去,當初點她進含章殿的人是誰?
是天子!
御史臺想要的是個態度,公孫照已經給了,他們要是不肯善罷甘休,那就是蓄意尋釁了。
吳安國與童正卿對視一眼,豁然開朗,當下鄭重其事地俯首行禮:“舍人,下官受教了。”
……
公孫照自己用人的時候,並不拘泥於進士出身,可實際上等到下值歸家,都至少要看書備考一個時辰。
手底下的人考不考沒關係,可用就行,但她這個領袖一定要有中榜的能力,之後再去說話,才能挺直腰桿!
高陽郡王知道她在忙活什麼,也不攪擾,叫人做了湯飲,待她疲乏的時候送去,又親自為她揉肩。
也勸她:“該歇息的時候,就得歇一下,身子是自己的,明年不成,也還有後頭呢。”
公孫照搖頭道:“不行,就得是明年。”
因丈夫是皇室郡王,出身攸關,她也不瞞他:“我有意變革宗室襲爵制度,再不變更,朝廷就要養不起了。”
變更的緣由是什麼?
不能憑藉出身,叫子孫後代吃朝廷一輩子的飯。
她自己沒個正經的功名出身,說起話來,不免氣短。
高陽郡王知道利害,臉上顯露出幾分擔憂:“這……這可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完成的事情。”
當今膝下有皇嗣四人,他坐下來一一開始數算:“我們這一支也就罷了,熙望那邊兒,我能說通他,南平姑母出降,也無甚牽連,至於江王叔與清河姑母,怕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清河公主膝下有子嗣三人,江王就更不用說了,連兒帶女,十來個也是有的。
這是實打實的利益關係,想要說通他們?
談何容易。
公孫照一抬頭,笑問他:“你信不信我能把這事兒做通?”
高陽郡王觀她神色,便有所猜度,知道她是胸有成竹,只是究竟如何做成——他真是無從想象。
要是換他來做,倒也不是絕無可能,只是,非得天長日久,水磨工夫才能行。
他思忖著,低聲問她:“要很多年才能做成嗎?”
公孫照失笑著搖了搖頭:“我
哪能耗得起?”
妻夫一體,她也不與他說外話:“陛下還在的時候,定下這事兒,是功在千秋,等到陛下大行,再定下這事兒,就是我刻薄寡恩了。”
“你等著瞧吧,”公孫照眉宇間英氣勃發,胸有成竹:“至多三年,這事兒保管落地!”
高陽郡王專注地看著她,一時心動神馳。
幾瞬之後回過神來,由衷地道:“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就能做到。”
……
經了太常寺、國子學和京兆府之後,再到太僕寺,似乎也無甚區別。
……細細說來,其實也是有的。
而最大的一點區別,就是太常寺也好,國子學和京兆府也罷,這三處衙門裡,都沒有一位少卿,叫左見秀。
公孫照有時候也會覺得古怪。
在外頭見到左見秀的時候,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揮灑自如,但是在官場上,尤其是衙門裡見到了,她臉上不顯,心裡邊卻不免會有點拘謹。
這些話她沒法兒跟手下說,也沒法兒跟高陽郡王說,只能悄悄地跟明月說。
明月一針見血地道:“你想跟他睏覺,但是又不想負責,怕他事後鬧起來,壞了你公孫舍人的名聲,所以不敢跟他睏覺,可不就得難受嗎。你痛苦,你壓抑啊!”
公孫照:“……”
公孫照好生不快:“你這人說話,真是粗鄙。”
明月嘿嘿一笑,秒切吃瓜臉,鼓舞她說:“你大膽地去吧,沒事兒的,我看他很樂意,不是那種事後會哭哭啼啼的小男人,去吧去吧,就當是為了我,行不行?!”
公孫照板著臉叫她走開。
……
太僕寺的主官姓袁,也就是先前公孫照對下屬們戲言朱勝是猿家的衙內,羊孝升幾個想到的袁太僕。
先前幾回往輪值的衙門去,還都是副官接待,但這次來的不僅僅是正五品的公孫舍人,還是以皇后之禮入主銅雀臺的從一品高陽郡王妃,就該叫袁太僕親自來迎了。
公孫照先前就與他見過,這會兒再見,倒是並不陌生。
略微寒暄之後,袁太僕又為她引薦自己的下屬們。
頭一位是王少卿,她約莫四十來歲,臉頰豐潤,瞧著十分和藹。
第二位是左少卿。
袁太僕給他們倆介紹:“說起來,兩位大抵也早就認識……”
周圍人都低垂著頭,神色一派平靜。
知道上官的八卦是一回事,私下議論是一回事,當眾在公開場合流露出吃瓜的表情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叫上官看見,高低賞你一雙小鞋穿穿。
袁太僕說完了,才覺得自己那話有些引人誤會,當下趕緊哈哈一笑,掩飾過去;“畢竟兩位都是風華正茂,少年英才嘛!”
公孫照含笑叫了聲:“左少卿。”
左見秀板著臉,一絲不苟地叫了聲:“公孫舍人。”
公孫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察覺到了,掩在袖子裡的手不覺握緊,幾瞬之後,又有些洩氣地鬆開了。
從頭到尾,他們竟然連眼神都沒有對視過。
一連幾日,公孫照都是與王少卿交接往來,卻沒有跟左見秀髮生過什麼牽扯。
她心裡明白,這是左見秀有意為之。
他在躲避她。
只是這事兒還真是不能躲,越躲,越是容易惹人遐思。
這天上午下朝之後,左見秀回到自己的值舍裡,忽的收到了公孫照發過去的公文。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