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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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太僕寺當值,並且是卷宗經辦人那一欄留下名字的,幾乎全都是進士出身,他們親自執筆打磨之後的卷宗,具備有相當高的參考性。
至少,是遠比外頭賣的那些輔導資料強的。
之前取的幾份看完了,公孫照將之歸還,又預備著去取幾份新的。
謝天謝地,這回她想要的卷宗,都不在最低矮的那間檔案室裡。
太僕寺掌邦國廄牧、車輿政令,具體發力的地方,更多的是在養馬蓄牛羊的北方,故而卷宗的陳列和數量,往往也是北多南少。
公孫照有意從不同地域選取幾分卷宗,互相對比著來瞧。
手伸過去,先選了隴右道的蘭州卷,末了,視線向下,有意也從淮南道和江南道選幾份來用。
只是低頭看了好半晌,都沒尋到自己想找的目標。
有倒是有,但只看卷宗名稱,似乎不夠典型。
是她記錯了,不放在這兒?
還是趕在她借之前,有人捷足先登了?
公孫照微覺疑惑,目光掃了兩遍,確定沒有自己想要的之後,便預備去找門吏問話。
也就在這時候,她目光重又定格在了自己一開始抽取卷宗的那一排書架上。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她想找的,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她沒細看,下意識地循著之前的記憶,低頭去找了。
淮南道的在這兒,江南道的在這兒。
……山南道跟劍南道的居然也在這兒?
公孫照撥抽卷宗的手不由得頓了一下——莫非是太僕寺這邊將相關卷宗重新排序了?
她目光飛速地四處瀏覽了一遍,確定其實並沒有。
可既是如此,她想找的這些卷宗,怎麼會同時出現在一起?
是有人蓄意為之?
可他知道自己會看太僕寺的行事記述也就罷了,怎麼會知道自己在看具體的天下各道卷宗?
公孫照在書架前駐足良久,臨走之前,到底還是沒忍住,問那門吏要了記檔本,親自籤離。
落筆的時候,她目光似有似無地往上瞟了一眼。
也是因此,公孫照見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三個字。
左見秀。
第103章
左見秀的名字出現在這裡, 倒不奇怪。
但偏偏出現在公孫照前回與今次過來之間,就顯得奇怪了。
他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所以小小地幫了自己這個忙嗎?
他是怎麼知道的?
公孫照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選取的幾份卷宗,全都是她現下正需要的,她也沒有扭捏遲疑,大方地登記下來,將其給帶走了。
……
臨近年關,天是越來越冷了。
公孫照提前叫人知會顧縱一聲,午後下值,沒在太僕寺這邊兒吃飯, 跑到顧府去跟他一起吃羊肉鍋子了。
顧縱自然是從善如流。
外頭天寒地凍的,室內倒是暖香融融。
顧縱捏著一隻小漏杓,裡頭是切碎了的小蔥和香菜,借了鍋子裡湯水的熱氣來燙。
默數了十個數,便將漏杓抬起來了。
公孫舍人就是這麼難伺候, 喜歡湯裡邊兒有小蔥和香菜的味道, 但是下嘴的時候又不想吃到。
只是那香菜切得太碎了, 有幾星碎葉透過漏杓, 飄到了湯裡, 他用筷子蘸了, 慢慢地給挑了出來。
他且在挑, 公孫照在旁邊自己調了蘸料, 倒也不是不能叫底下人來調,只是總覺得自己調製的更合口味。
又跟他嘟囔:“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參考的人要提前打聽考官的喜好和性情了,不同官員設定的考題,風向完全不同啊!”
顧縱聽得忍俊不禁:“要不怎麼說‘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運氣也是考試當中很重要的一環啊。”
公孫照這幾日肚子裡也攢了幾個問題, 這會兒就一起問了。
顧縱有的馬上就能答出來,有的就得思考一會兒,才能給出自己的答案了。
最後他也說:“我說的未必全對,且你也該知道,考試歸考試,真的辦起事來,書面上跟現實中,完全是兩回事。”
倒是給她提議:“你要是有拿不準的,不妨去問陶相公,學問也好,做事也罷,你這位正經的老師,可比我這半吊子的強多了。”
公孫照搖了搖頭:“我沒跟老師說我明年要下場參考的事情……”
話趕話地說到這兒,她倒是想起左見秀的事情來了,當下臉上帶了點埋怨的神色,責難他道:“你幹什麼把這事兒告訴左見秀?”
她跟顧縱說這事兒,是因為他們倆足夠親近,叫他知道了,也沒什麼妨礙。
可是左見秀……
到底是不一樣的。
沒成想顧縱聽後,竟然一怔:“什麼?”
他目光訝然:“我沒有跟見秀說啊。”
這下子,公孫照也怔住了:“不是你告訴他的嗎?”
顧縱氣得往她碗裡彈了一粒蔥花:“我在你眼裡,是嘴上沒把門的那種人嗎?這是你的私事,我有什麼必要告訴他。”
竟然不是顧縱告訴他的?
那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將要參考,又恰到好處地將自己需要的卷宗放在一起的的?
總不能是天子專程告訴他的吧?
要說這是巧合?
公孫照才不信!
她向來聰明,這會兒竟也被難住了。
只是都沒等她難完呢,顧縱就覷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所以見秀到底是做什麼了?你可別說什麼都沒有——如若不然,你也不會疑心是我漏了訊息啊。”
公孫照起初問他的時候,倒也不怕講一講這事兒。
主要是顧縱洩露她的訊息在先,再叫他知道左見秀對自己有那麼點意思又如何?
可現下知道訊息不是他透出去的,再跟他說這事兒,不免就叫她微覺窘迫了。
對著從前的丈夫、現在的情人說他的至交好友似乎對自己有意,總覺得有那麼點……不妥當。
公孫照打個哈哈,訕笑著敷衍過去了。
顧縱是難得煳塗,笑吟吟地睇她一眼,也沒再追問。
……
因這一晤,公孫照心裡邊不免存了幾分狐疑。
她有意下場參考這事兒,左見秀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以她當下的身份和地位,大可不必遮遮掩掩,許多事情都可以開門見山地去談了。
第二日再到了太僕寺,晨會結束之後,眾人各自預備著離開,公孫照便坦然自若地叫了聲:“左少卿,還請留步。”
她大大方方地說:“我這兒有個案子,想同少卿請教。”
公孫照在太僕寺數日,袁太僕也好,王少卿乃
至於其餘人也罷,都摸透了她的性格——公務跟私事分得很清。
更不必說當下她又表現得如此鎮定自若。
雖說他們或多或少地都對於公孫舍人與左見秀的舊事有所耳聞,只是這會兒見前者把後者給叫住了,還真是沒有多想。
不只是他們,連左見秀自己也沒有多想。
公孫照與他一起跟隨著袁太僕的腳步,步出會議室,末了,又很自然地從手裡邊那摞卷宗裡抽了一份給他。
似乎是無意往二人值捨去深談,很快就能結束的樣子。
左見秀也作此觀想,他隨手將那份卷宗開啟,抽出內頁一看——竟然是空白的。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點,臉上的神情也跟著空白了幾瞬。
而這會兒,周圍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公孫照就開門見山地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有意下場參考?”
左見秀叫她問得微微一怔,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你要是不想下場參考,怎麼會借地方州郡的卷宗來看?”
公孫照心下愈奇,臉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你這話說得古怪,我奉聖命往天都城各處衙門輪值,看一看太僕寺的地方卷宗,有什麼稀奇的?”
左見秀略有些無奈地瞧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彎:“你才到太僕寺幾天?往年的例行記述都沒看完呢,就開始看地方卷宗,純粹是為了輪值的話,這有什麼必要?”
又說:“你不知道秋闈也是有高頻使用詞匯的嗎?常日裡用得很少,可你近來在日常行文時卻用得很多,你大概沒有察覺到吧。”
公孫照沒想到謎底竟然是這樣的。
這樣的答案,叫她怎麼猜得到?
她少見地心生驚愕,注視著面前的人,幾經躑躅,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你的心怎麼這麼細?”
左見秀被問住了。
他倏然間頓住了。
是啊,他怎麼會注意到這麼細緻的事情?
因他的蓄意躲避,她到太僕寺的這段時間,幾乎都是王少卿與她進行行政行文和日常磋談的。
他是從哪些隱晦的痕跡當中,慢慢地、細緻入微地蒐羅出她不願顯露於人的那些軌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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