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6頁
人在面對心儀之人的時候,似乎全都無師自通地成了神探。
左見秀嘴唇動了幾下,而後反問她:“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這話才剛說完,他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不該如此地直抒胸臆,而是後悔他又一次陷入到了這種無謂的情絲拉扯當中。
這是過去的重演,他甚至於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們倆似是而非地說了幾句,誰都不肯把話說明說透,然後他今晚註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對著月亮,一遍遍地反芻白日裡幽微酸楚的情緒。
而她卻能夠像個沒事人似的回到銅雀臺,沒心沒肺地跟她明媒正娶的夫婿,亦或者是某個情人共度良夜。
這麼冷的天氣,他心裡邊忽然間燃燒起了一團火。
遮遮掩掩有什麼用?
憑什麼她總能如此坦然自若!
倒不如索性講個明白,快刀斬亂麻,給自己一個痛快!
思忖只在轉念間,左見秀掀起眼簾來看她,笑了一聲,那眸光少見地有些鋒芒畢露。
他簡直是懷著必死之心說出來的:“我要是有心,也可以到公孫舍人床上去——這話不是公孫舍人自己跟我說的嗎,怎麼我真有心之後,公孫舍人又犯起煳塗來了?”
公孫照:“……”
公孫照霎時間汗流浹背了!
她趕緊看了看周圍有沒有人!
幸虧沒有!
我不就問了一句“你的心怎麼這麼細”嗎?
他怎麼忽然間就一下子岔到床上去了!
男人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啊,在公廨裡這麼說話!
公孫照唯恐自己成了御史臺打擊公廨同僚偷情的範例,沒敢再說什麼,馬上小老鼠一樣,夾著尾巴,灰熘熘地走了。
左見秀剛把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臟簡直就像是要跳出喉嚨似的,只是等真的說完了,一了百了,反倒是坦然了。
只是他卻沒想到,當他姿態強硬起來之後,對方反倒是退縮了。
他一時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她的背影,抬聲叫她:“你走什麼?回來!”
公孫照哪敢回去?
她一熘煙跑了!
等回到自己值舍裡,坐下去細細地回想一遍,又不免心生懊悔——落荒而逃什麼的,真是太不大女人了!
而左見秀在頭腦冷靜下來之後,其實也後悔了。
當時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頭腦一熱,一發狠,終於把憋在肚子裡許久的話給說了。
只是說完之後呢?
不要臉了嗎?
真叫同僚們知道,亦或者聽到看到什麼,以後還怎麼出門見人?
兩個人心頭都盤桓著一朵名為畏縮的雲。
有心迴避,偏每日都能在太僕寺見到,因先前兩人已經恢復了正式地公務往來,也不好驟然斷絕。
就這麼尷尬又窘迫地強撐著。
直到這一日,兩人在檔案室那兒狹路相逢了。
公孫照起初其實不知道左見秀在那兒,不然她才不會跟他擠進同一間又矮又窄的屋舍。
偏他在裡頭,而她已經進了門,眼瞧著那門吏都登記了,才注意到他原來也在。
這叫她怎麼辦?
掉頭就走?
豈不是更叫人心生揣測。
公孫照只能強裝鎮定。
左見秀也如是。
門吏一無所覺,登記之後,便蹲下身,開始歸檔旁邊桌子上新搬來的摞成小山似的卷宗。
室內那兩人四目相對了一瞬,很快便不約而同地挪開了視線。
短暫又稍覺尷尬的沉默之後,左見秀輕輕地問了句:“你找什麼?”
公孫照語氣同樣輕地說了。
他大抵是十分諳熟此處,馬上便告訴她那捲宗在哪一處、哪一層的書架上。
檔案室裡邊新增的書架太多,公孫照一時之間有點摸不著門兒。
左見秀略微頓了頓,便彎著腰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而後指給她看:“在那兒,第六層的架子上。”
第六層,其實也就是最高的那一層了。
公孫照下意識一抬頭,緊接著就意識到——糟了!
她忘記這間檔案室的梁木比她的身高還要矮,這回肯定得跟左見秀之前一樣,狠狠撞一下了!
只是結果卻出乎預料。
頭頂並沒有疼痛感和悶響聲襲來,也不是毫無感覺。
是很柔和的觸感。
公孫照一抬眼,身體不由得為之一頓。
她這才意識到,方才他們倆說話的時候,左見秀一直都抬著手,很仔細地替她護著頭。
方才那一撞,沒有撞到梁木上,而是撞到了他的掌心。
其實也撞到了兩個人的心。
這時候該說什麼呢?
這時候還該再繼續躲避嗎?
書架遮掩的後方,光線並不十分明亮,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目光也是真摯的。
那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受抑制地在跳躍。
公孫照的心臟倏然間漏跳了一拍。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順勢把他往前一推,叫他半倚在書架上,而後伸臂摟住了他的脖頸。
而他的唿吸短暫地急促了幾瞬,也同樣無師自通地低下頭去,熱切地、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104章
左見秀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唇齒間熱切地糾纏結束之後, 公孫照摟著他的脖頸,埋臉在他胸前, 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香氣。
有些像提提在揚州時,養過的那幾棵香雪蘭。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這個人,本身其實也像是一株香雪蘭。
修長英秀,芳香清雅。
想到這裡,公孫照禁不住笑了一聲。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被左見秀的手指抵住了。
室內的光線雖稍顯昏暗,但公孫照也能瞧見他發紅的耳根, 再聽著他近在咫尺的稍顯急促的喘息聲,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左少國公什麼時候做過這種有悖禮節的事情?
“噓,”而他也的確是急切又細聲細氣地叫她:“你低聲些,仔細叫人聽見……”
公孫照注視著他,像是注視著一株生長在空谷之中, 沒有經歷過世俗汙濁的蘭草。
他越是高潔雅正, 她就越想……拉良家男子下水。
公孫照故意又笑了一聲, 捎帶著滿不在乎地往門吏那兒看了一眼:“怕什麼, 叫他知道又怎樣。”
左見秀急了:“不!”
公孫照就慢悠悠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氣, 反過來叫他:“你低聲些, 仔細叫人聽見……”
左見秀聽她拿自己說過的話來堵自己的嘴, 臉上不由得為之一熱。
公孫照悶笑出聲, 含笑瞧著他,伸手去觸碰他白皙俊美的臉。
再之後是稍顯紅潤的唇,而後途經下頜,拂過他的喉結,最終停留在他束得整整齊齊的衣襟處。
左見秀吃了一驚, 後背發熱,馬上就要叫她:“不要鬧。”
而她卻就在他即將開口之際,將手收回,有條不紊地開始整頓衣冠。
她臉上笑意未消,那語氣卻很冷靜平和:“左少卿,之前聽你說蘭州河谷卷宗,我很是學到了一些東西,只是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得了空,再去同你請教……”
左見秀的心倏然間冷了一下。
她又變成朝臣眼中那個穩妥自若的公孫舍人了。
好像剛才就在這方寸之間,與他耳鬢廝磨、唇齒交纏的人並不是她一樣。
他緘默了好一會兒,才澀聲應了句:“好,只要公孫舍人不嫌棄我才疏學淺。”
公孫照笑著回他一句:“怎麼會?”
說完,朝他眨一下眼,捧起自己須得用到的幾分卷宗,微微彎腰,躲避著頭頂的梁木,從這間低矮的檔案室裡離開了。
……
再從這裡出去,叫外頭冬日的日光一照,左見秀有種從幽冥回到了人間的錯覺。
再回頭去想,方才那短暫又驚心動魄的一刻,之於他而言,又與深陷幽冥、魂魄無歸,有何區別?
他尤且還在彷徨,可她已經抽身離去,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了。
左見秀默不作聲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似乎還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和溫度,但她的確已經離開了。
一陣冷風吹來,叫他還在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去,理智回籠之後,他驚覺自己已經無從回首。
要是存心牴觸,那就牴觸到底,起碼還能落得一個君子的名號。
要是有意逢迎,那就大大方方地逢迎,起碼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快活一場。
最怕的就是既有意,又心存遲疑,不知是進是退,反覆幾回之後,到底還是
從了。
節夫一旦失貞,甚至還比不過蕩夫。
誰叫他從前還立了牌坊?
左見秀倏然間想起了自己的摯友顧縱來。
他還怎麼有臉去見這位朋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