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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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在城外遇見了巡防的豐州府軍,被救下之後,這場慘案震動了整個豐州。
查案,剿匪,兩樁差使同時壓了下來。
常寧就是受令剿匪的那個人。
事情進展到這裡,脈絡還算明晰,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就開始撲朔迷離了。
常寧說豐州刺史操辦後勤不力,糧草輜重拖欠,軍隊在外無依,以至於幾次剿匪,徒勞無功。
豐州刺史說常寧剿匪不力,貪墨軍資,見事情敗落,反咬了他一口。
雙方各執一詞。
最後把官司打到了都護府——年關在即,實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豐州出了這樣的醜事。
都護府遂又派人去查這樁官司。
不多時,又傳訊回去,認定豐州刺史所言屬實,此案系常寧貪墨,兼之剿匪不力。
於是下令收押常寧,往都護府受審。
結果命令傳到豐州之後,豐州府軍譁變了,控制豐州各處城門要道之後,殺死了刺史等要員。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訊息傳到天都,龍顏震怒。
公孫照從頭到尾將卷宗看完,第二日將其歸還,卻沒有急著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去。
她先去禁軍那兒,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隊率:“我這兒有樁差事,請戚隊率幫忙。”
藉著天子的命令,這事兒自然好辦。
等離了禁軍那邊兒,公孫照才問:“戚隊率可聽聞過常案?”
戚隊率實在沒想到,闊別數日,竟然會在這等情境之下再度見到如今御前風頭正盛的公孫六娘。
尤其先前公孫女史使人請他赴宴,他推辭沒去……
戚隊率西心裡多少有些慚愧,這會兒看公孫照神色平和,並不提這事兒,不免又生出幾分感念來。
此時公孫照發問,他先點一點頭:“此事在外邊鬧得沸沸揚揚,戚某自然有所耳聞。”
又覺奇怪:“女史怎麼會想起我來?”
公孫照也不瞞他,當下坦率道:“因為我想著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臺也好,他們雖然是不同的衙門,卻都是隸屬於文官體系的。”
她說:“豐州距離天都,何其之遠,或許,我需要一個跟常寧相同視角的人,來談一談這件事情。”
常寧隸屬於豐州府軍,是地方邊軍。
而戚隊率隸屬於禁軍,算是十六衛這邊的京軍,兩邊雖然同屬武官體系,但是風牛馬不相及,公孫照也不怕他們私底下有所牽扯。
而戚隊率在短暫的遲疑之後,也的確給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常寧的手腳或許有些不乾淨,但要說他全程都在撒謊,卻也是無稽之談……”
公孫照聽得神情一動:“這話怎麼說?”
戚隊率頓了頓,到底還是如實道:“豐州毗鄰幾大都護府,其實已經可以算是邊軍了,相較於皇朝腹地,兵將之間的聯絡,原就要緊密許多,這也是客觀需要。”
他說:“常寧領軍在外,若說是裹挾諸多下屬為亂,這不足為奇。”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軍往豐州去鎮壓,大軍壓境圍城,豐州竟也沒有內亂……”
戚隊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實便已經可以見到幾分端倪了。”
公孫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寧手下的人,與他是一條心。”
戚隊率頷首道:“女史聰慧——所以我說,常寧的手腳或許不乾淨,但是能讓那麼多人跟隨他,將生死置之度外,頑抗到底,說他毫無可取之處,也實在不足以取信於人。”
“且……”
他面露猶豫,只是幾瞬之後,還是講了:“女史沒有看過十六衛內部的文書,或許有所不知。”
“朝廷大軍壓境,常寧出降,事後清點豐州府軍,折損不足十人,這說明即便在大軍壓境之時,府軍內部也沒有發生大的分裂,這無形當中,也是又一層佐證……”
公孫照心裡有了幾分忖度,又叫他與自己一起往刑部大獄去。
常寧現下正被關押於此。
戚隊率臉上顯露出幾分猶疑之色來。
“怎麼,”公孫照看得眉頭微動:“戚隊率不願意趟這趟渾水?”
戚隊率正色道:“女史不要取笑,戚某並非膽小怕事之人,我與常寧雖無交際,但畢竟同屬武官,總也算是同僚。”
“他若有罪,便該依照朝廷法度論處,可若是將不屬於他的罪責加諸於他身上,戚某卻不能冷眼旁觀。”
公孫照聽得一笑:“既然如此,戚隊率在猶豫什麼?”
戚隊率眉頭皺起來一點,抱拳向她行了一禮:“有件事,還請女史細細思量,你我知曉此事內中必有蹊蹺,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能人甚多,難道無所察覺?”
“只是事情過去這麼久,竟都沒有個明確的結果,可見各方角力的焦灼,這池水怕是渾得厲害……”
公孫照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如若戚隊率不願參與此事,我決不強求。”
戚隊率聽得臉色一動,頓了頓,終於道:“戚某嘴拙心笨,要麼閉口不言,一定要說,也只會說實話。”
公孫照道:“原該如此。”
戚隊率神色一震,深深看她一眼,繼而鄭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禮:“既如此,願為女史驅使!”
第16章
公孫照先去大理寺和御史臺走了一趟, 取了這兩處衙門的卷宗出來,盡數翻閱一遍, 這才往刑部去。
常寧如今押在刑部大牢,給後者帶來的壓力很大。
邊軍,中樞,乃至於北邊的文官集團,無數雙眼睛都盯著。
刑部尚書盧元仲給獄頭下了死命令:“常寧要是死在了刑部大獄裡,那你也去死!”
這話撂到地上,獄頭不敢鬆懈,點了幾個人隔離看守, 日夜緊盯,自常寧入獄至今,都與外界不通訊息。
公孫照因是奉聖令來此,刑部尚書盧元仲專程請她過去說話。
態度倒是和氣,看不出任何異樣。
盧元仲的“盧”, 是高皇帝開國十二侯府、長平侯府盧家的那個“盧”。
他是當代的長平侯。
為什麼說盧元仲態度和氣, 看不出任何異樣?
因為先前凌煙閣修葺完成當日, 給天子獻祥瑞, 然後又被公孫照用太宗皇帝舊事嗆回去的那個人, 就是他……
現下再碰見, 兩邊都很客氣。
略說了幾句, 公孫照便起身, 要往獄中去見常寧。
盧元仲自然不會阻攔。
常寧的年
歲與戚隊率相仿,約莫四十上下。
大抵是因為被收押得久了,鬍子幾乎遮住了半邊臉,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來臉頰的凹陷。
公孫照進了門, 便有獄卒告知常寧:“陛下著公孫女史前來訊問。”
常寧躺在地上,一動也沒動。
公孫照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四下裡打量了一下這間陰鬱的牢房,而後開門見山地問他:“常都尉,事到如今,以你身上的罪責,也不必再去擔憂一樁小小的貪墨了……”
常寧聽得無波無瀾,眼皮都沒動一下。
只是緊接著,便聽那年輕女史說:“只是你在豐州,麾下有近萬人,他們跟隨你封閉豐州,殺死刺史,鞍前馬後,無怨無悔,難道你竟然連一絲同袍之情都不肯講?”
常寧猝然間坐起身來了。
公孫照看他還有反應,就知道此事已經成了三分:“現下朝廷對於他們的定性,還沒有完成,他們是死是活,就看你肯不肯說實話了。”
常寧的唿吸變得緊促起來。
大概是因為長久沒有言語,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神情將信將疑:“你——”
公孫照叫人搬了把椅子來,又叫看守他的獄卒出去。
獄卒們有些遲疑。
公孫照便道:“我是奉天子之令來此,若常寧在此期間有什麼意外,自然有我擔著,你們怕什麼?”
獄卒們彼此看看,應一聲,退了出去。
公孫照遂坐下身去,同常寧道:“常都尉,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整個天都,怕都沒有人會這麼坦率地把事情攤開來跟你講了。”
她看著常寧的眼睛,說:“我是天子的人,我不管你們武官和文官之間的糾葛,也不管你是邊軍京軍,我只對天子負責。”
公孫照問他:“若你果真還惦念著豐州在押的諸多同袍,那就如實地告訴我,你究竟有沒有貪墨?”
常寧嘴唇囁嚅幾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有的。”
公孫照看著他亂糟糟的發頂,心道:果然如此。
挨著將卷宗看完,她便明白常案為什麼會僵持這麼久了。
常寧狀告豐州督理後勤不力,這是真的。
因為豐州出現了大規模的虧空,刺史及以下官員上下其手。
豐州刺史狀告常寧貪墨,這大概也是真的。
都護府的人前去調查,發現雙方都不乾淨,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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