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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韋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說了, 鄭神福這個人心胸狹隘?你今天把他給得罪了。”

公孫照吃了一驚:“我沒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個人,跟大喇喇地對外表露出“我想除掉這個人”,完全是兩回事。

天子不會光明正大地幫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開除掉鄭神福,還需要公孫照幫忙?

公孫照心知公孫家當年的變故與鄭神福有關,只是她在天都, 此時也是初來乍到。

天子雖然有所暗示, 但畢竟也只是暗示, 這種時候, 公孫照怎麼會願意公開與鄭神福這樣的老牌宰相翻臉?

她說:“我就是因為記得你那話, 所以剛剛在陛下面前, 還為他說話……”

說到這裡, 公孫照不由得頓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韋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 你幫他說話了,可陛下難道只罵了他?你為什麼不幫另外三位說話,只幫他說話?”

公孫照:“……”

韋俊含還在說呢:“是怕他心胸狹隘,因為此事而專程報復你嗎?”

公孫照:“……”

“這誰能想得到啊!”

公孫照氣急敗壞:“這不怪我,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話而已,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又說:“若是如此,那滿天下的人,他豈不是得恨個七七八八?”

“卻非如此。”

韋俊含失笑道:“鄭相公的眼界沒那麼淺,不會跟小人物計較,他只會跟那些有能力影響到他的人計較。”

他也說了句算是寬撫的話:“說到底,不過是樁小事,真為此生出風波來,反倒叫陛下覺得他小氣。”

略頓了頓,韋俊含意味難辨地說:“且鄭相公是聰明人,即便心裡不快,這時候也不會難為你的。”

公孫照了然道:“因為陛下現在還很喜歡我。”

韋俊含的眼波倏然間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著欣賞的光。

他點點頭,附和了公孫照的說法:“不錯,因為陛下現在還很喜歡你。”

許多人回首趙庶人案,都覺得是鄭神福幾人膽大心細,羅織罪狀,不僅告倒了當今的長子,也使得幾位朝中要臣倒臺慘死。

其實並不是。

沒有人能夠告倒天子的長子。

是有人察覺到天子對於長子的不滿,之後才能應時而動,去策劃這件事情!

如韋俊含所說,鄭神福只會不喜歡那些能影響到他的人,那他怎麼不去告韋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孫照不信他們之間沒有過齟齬。

這回的常案,韋俊含提點了自己,卻沒有為自己引薦鄭神福,便可見一斑。

鄭神福怎麼不告他?

因為鄭神福知道,天子喜歡這個外甥,貿然出手,不僅告不倒,還會惹得天子大怒。

韋俊含似乎因這一席話而生出了些許感慨來:“我有時候也會想,如若我母親活到了趙庶人之亂髮生的時候,事情又會如何……”

公孫照忍不住側過臉去看他。

韋俊含自覺失言,很快轉移了話頭:“你把常案辦得很漂亮。”

公孫照輕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誰的飯。”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從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發,來處理問題。

天子需要的是對全域性的瞭解,需要一件能貫徹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場的偏頗。

她也說:“陛下作為天子,處置此事,須得公允,我作為新近入宮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後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頗,事情怕就要綿綿不斷地來了……”

韋俊含不由得側過臉去看她,只是沒有說話。

公孫照攥著手裡邊的暖爐,有些不解:“相公怎麼這麼看著我?”

“倒也沒什麼,”韋俊含莞爾:“相識至今,公孫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說話,一時有些受寵若驚。”

公孫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說了一句實話:“相公不也是如此?”

韋俊含微微搖頭,低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公孫照笑著說:“相公也有相公的難處。”

一陣風吹過心頭。

韋俊含訝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羨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數,倒是很少有人說,我也有我的難處。”

公孫照輕輕道:“因為相公太年輕了。”

只有二十七歲,就做了中書令。

以後呢?

進無可進,又該如何?

同時,她也說:“好在相公並非會被浮華迷眼之人……”

韋俊含笑吟吟地問了句:“這話又怎麼說?”

公孫照回想起明月同自己說過的話:“我聽人說,雖然內廷裡

中意相公的人很多,但相公似乎全都敬而遠之。”

以他如今的年歲,做出這樣的抉擇,倒不奇怪。

可是少年人十三四歲便知慕少艾,那時候竟然也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其心性沉穩,處事謹慎,便可見一斑了。

天子雖然寵愛這個外甥,也不會在意他在宮廷裡的風流韻事,說不定還會覺得有意思——但天子畢竟已經老了。

如若韋俊含果真是個風流人物,情場高手,來日新君登基,又會如何看待他?

穢亂宮闈,也只會是最輕的罪名。

後邊的話,公孫照沒有說出來。

但都是聰明人,又何必說得清楚明白?

韋俊含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卻沒再說這事兒,而是說:“其實是我夢浪了。”

他道:“這話在公孫女史面前說,總有些飽漢不知餓漢飢的意思。”

公孫照認真地點點頭,附和了一句:“相公又多了一條長處,忒有自知之明瞭!”

……

常案在外朝,必然引起了一番軒然大波。

只是在內廷,尤其是暫時只作為執筆女官的公孫照面前,就無甚影響了。

事情至此,暫時告一段落。

她提筆寫了份總結,詳盡地寫了事情經過和公務流程,一起遞交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翻開,見裡邊夾著自己先前隨筆寫下的批示紙條,心裡邊便存了幾分高興,覺得她辦事妥帖。

再從頭到尾把整份總結看完,就說:“那個隊率倒是有些擔當,跟常寧無甚交際,也肯參與其中……”

叫人擢升他做校尉。

又吩咐公孫照:“你去找個人來,給你跑腿兒,總歸也是朕身邊得力的人,凡事親力親為,叫人笑話。”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臣拜謝陛下隆恩。”

聖旨到了禁軍那邊兒,戚隊率怔楞許久,驚喜來臨,一時之間反倒叫人無措。

同僚們羨慕不已:“真是時來運轉,陰差陽錯,竟然進了天子的眼!”

又起鬨叫他請客。

“好好好,”戚隊率自然笑著應了:“這就安排,這就安排!”

……

門下省。

鄭元與同僚一道往政事堂去送文書,途中湊巧遇上了公孫照。

說遇上,其實也不算。

因為並沒有離得很近,交談亦或者如何。

只是相隔一段距離看見罷了。

鄭元每每見到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隻煮熟了又飛掉的鴨子。

要不是因為這個女人……

現在在御前風光無限的,怕就是他了!

妒恨像烈火一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作痛。

鄭元別過臉去,不願看他。

結果越是想避開什麼,就越是容易被什麼東西所刺痛。

同僚不無歆羨地叫他:“你看。”

鄭元有些心不在焉地道:“看什麼?”

同僚說:“金魚袋。”

鄭元聽得楞了一下:“什麼金魚袋?”

再循著同僚的視線,他又一次望見了公孫照。

乃至於她腰間懸掛的金魚袋。

那股烈火忽然間燒到了腦子裡!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金魚袋非三品不得佩戴,她是從哪兒來的?!”

同僚不動聲色地瞟了他一眼,輕輕地嘆了口氣:“當然是陛下賜的了,人家是御前的紅人嘛……”

鄭元久久沒能說出話來。

如若當初到御前去當值的人是我……

等再回到自己的直舍,他一個人僵坐良久,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然間站起身來,往門下省文籍庫房處去了。

鄭元去提調了近期歸檔的幾份文書,著意地選了幾份不很要緊的,帶回去了。

再關上門,將其開啟,摸出一把剪刀來,尋到最後,將上邊內廷女史公孫照的落款剪下,脫掉靴子,冷笑著塞到了腳底下!

……

含章殿。

公孫照這邊下了值,便預備著去吃飯,不想倒有個小宮人來找她:“公孫女史,有人託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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