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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怔了一下,看這信封用紙平平,字型也不過中規中矩,心裡邊便存了三分忖度。

左思右想,實在猜不出這是誰。

拆開瞧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愣,緊接著便笑了起來。

居然是先前因修葺凌煙閣完成而遇見的,同屬太宗十六功臣之後的許綽。

先前匆匆幾面,兩人便再也沒有交集。

倒是聽說,她與另外十四個人都被授了官?

許綽啊……

公孫照略有些玩味地想了想,到底還是約了她出來見面。

有些日子不見,許綽看起來倒是沒什麼變化,見了她之後,趕忙迎了出來:“公孫姐姐!”

公孫照晚上還要往集賢殿書庫去練字,覷了眼時辰,很溫和,但是又很堅定地說:“阿綽,我最多隻能給你一刻鐘時間。”

許綽事先準備的許多話,就這麼被遣了回去。

她深吸口氣,開門見山道:“我聽說,陛下准許姐姐選一個人在身邊做事,姐姐選我吧!”

許綽飛速地說:“我知道我必然比不上宮裡邊其餘有心的女官和宮人,但是我有兩樣好處,是旁人沒有的。”

“第一樣,我跟姐姐一樣,都是太宗功臣後裔,同氣連枝,姐姐選我,叫人覺得姐姐念祖輩舊情,秉性仁厚。”

“第二樣,我初來乍到,跟各方沒有利益糾葛,底子乾淨,姐姐可以放心地用我!”

看公孫照不言語,又道:“且我想著,姐姐現在需要的不是多麼聰明的人,而是足夠聽話的人——我會聽姐姐的話的!”

長長的一席話說完,許綽有點緊張地停了下來,目光殷切,看這面前的人。

有那麼一個瞬間,公孫照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問許綽:“阿綽,你覺得,我會答應你嗎?”

許綽頓了頓,還是說:“我覺得是有可能的——如若不然,姐姐一開始就不會出來見我。”

公孫照點點頭,又問她:“你現在在哪兒當差?”

許綽說了一個不出所料的地方:“在太常寺。”

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們剩下的十五個人,多半都被分到了太常寺和宗正寺,極少數幾個有門路的,去了別的地方。”

想想也是。

對於朝廷來說,這十六個人,本身就是吉祥物。

亦或者說,他們是朝廷用來表示不忘功臣的象徵。

如此一來,還有比太常寺和宗正寺更合適的地方嗎?

公孫照心下了然,又問許綽:“你能知道陛下叫我選個人在身邊,這倒是不奇怪……”

倒不是公孫照自誇,如今她也算是簡在聖心,跟她相關的事情,傳到外頭去,不足為奇。

尤其身邊再加一個建制,這事兒是要知會給吏部的,就更壓制不住訊息了。

她只是覺得好奇:“你是怎麼想法子,叫人把那封信送給我的?”

太常寺在承天門街的最外邊,外朝最遠處,而公孫照在內廷。

想互通訊息,可不是樁簡單的事情。

許綽一五一十地道:“太常寺參與籌備陳貴人壽辰之事,我也認識了兩個內廷的宮人,只是到不了含章殿,託了關係和銀子,才勉強敲開門……”

公孫照明白了:“其實你也不確定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我手上?”

許綽點頭道:“是,好在是送到了。”

公孫照又問她:“花了多少錢?”

許綽豎起了一根手指:“一百兩。”

公孫照想起當日在凌煙閣外見到,許綽身上那件光澤暗淡的灰鼠皮披風。

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花巖說她用五百兩銀子打通吏部關竅時候的臉孔。

在某個瞬間,她們倆短暫地重合了。

當時在凌煙閣外,大監吩咐把他們十六個人趕到陰涼地方去,旁的人怨聲載道。

除了公孫照之外,也只有許綽察言觀色,沒有作聲。

“你很聰明,也很果斷……”

公孫照微微一笑,目光明亮,徐徐道:“天都很大很高,你我都是初來乍到,希望我們共同進退,能在這裡紮根,長久地留下來。”

許綽恍惚了幾個瞬間。

她很快回過神來,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願為女史效犬馬之勞!”

第18章

許綽所說的幾點, 其實都很有道理。

最最要緊的是,她跟公孫照一樣, 在這天都城,都是初來乍到,幾乎不需要考慮家族乃至於其餘因素的影響。

甚至於她的家族隱隱地還可以給公孫照加分。

這麼好的機會,卻拿來照拂同為十六功臣後裔的許綽,公孫女史多仁義,多念舊情?

公孫照交待了許綽幾句:“你且先回去,仔細著把手頭的差事料理乾淨,明日我就去走流程, 調你進宮。”

許綽滿心歡喜,忙不迭應了:“是,女史放心!”

這邊的事情完了,公孫照照舊往集賢殿書庫去練字。

八郎仍舊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看她過來, 從身後多寶架上取了一隻手掌大小的精巧長盒, 往前一推。

公孫照怔了一下:“給我嗎?”

八郎點點頭:“韋相公讓我代為轉交給你。”

韋俊含?

公孫照心下微動, 伸手開啟, 先自瞧見了滿目瑩潤, 潔白生輝。

裡頭是食指長、兩指寬, 整整十二張鏤空象牙書籤。

公孫照問:“他有說什麼嗎?”

八郎兩手交疊著擺在桌上, 下巴壓在上邊, 像只小狗一樣,輕輕搖頭:“就只說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

公孫照向他福了福身,道一聲謝:“有勞八郎了。”

八郎笑眯眯地看著她,點一點頭,大大方方地應了:“嗯。”

公孫照總覺得他笑得有些古怪。

……且這自稱八郎的少年, 本身其實也有些古怪。

集賢殿書庫足有兩層,每層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白日裡值守的人倒是很多,怎麼到了晚上,就只有八郎一個人在?

她白日裡也曾經往這兒來過,悄悄地問主管的書吏。

對方也是不明所以:“上官們這麼安排,我們便這麼聽從,左右他看守的時候,也沒有發生過什麼意外……”

公孫照心下猜測:八郎興許是個奇人。

再一側視線,忽的注意到八郎身後的多寶架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尊手掌大小的石頭獸像。

四足,有尾,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

公孫照遲疑著道:“嘲風——那是嘲風像吧?一般不都是安置於屋簷高處的嗎,怎麼會在這兒?”

八郎回頭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這是我帶過來的,你不覺得放在這裡也很合適嗎?”

他都這麼問了。

公孫照只能說:“……哦,合適。”

……

翻過這晚,到第二天,內外的門開著,公孫照覷著天子正翻閱奏疏,一時沒有吩咐,便預備著往殿中省皮少監那兒去走一趟,把許綽的事情給定下來。

不成想才剛站起身來,天子的目光就掃過來了。

瞧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奏疏上邊去:“幹什麼去?”

公孫照便如實將事情說了。

天子對許綽這個人的記憶已經很模煳了,畢竟凌煙閣修葺典禮當日,除了公孫照有幸上前之外,旁的人都站得極遠。

但她對這個姓氏有印象:“姓許?是彭城侯的後人?”

公孫照應了聲:“陛下聖明。”

天子點點頭,不無讚許地道:“你很仁厚。”

沒再說別的,只是朝她擺了擺手。

公孫照見狀,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在旁邊等待回話的竇學士才笑著說了句:“臣近來在弘文館主修國史,聽人說公孫女史頗得聖心,還以為是誇大其詞,今日見了,才知道是恰如其分……”

她說:“我們當初在您身邊做侍從女官的時候,您可沒有這麼和氣。”

這個“我們”,指的就是竇學士自己,和旁邊的衛學士了。

衛學士趕緊道:“陛下,這話是她自己說的,臣可沒這麼說!”

惹得天子失笑起來:“她多大,你們多大?怎麼還跟小孩兒吃起醋來了。”

竇學士和衛學士都笑了,殿內其餘人看這三位笑了,自己也跟著笑。

那邊公孫照去尋了殿中省的皮少監,要辦許綽的調動事宜。

這事兒原是天子的命令,又不是什麼大事,同是御前的人,皮少監自然不會為難她。

領著她去辦了文書,又要親自往太常寺去走這一趟。

公孫照如今也不過是個從五品女史,殿中省少監卻是從四品,中間官階差得多了。

皮少監如此折節下交,公孫照心裡邊不免就有了幾分忖度:“您是宮裡頭的老人,我初來乍到,少監若是有話,只管吩咐,千萬不要客氣。”

皮少監看她上道,臉上的笑容便要真切多了:“說起來,也是一樁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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