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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推辭了:“殿下厚愛,臣實不敢當。”

清河公主笑著叫她:“坐吧,你進京這麼久,還是頭一次有機會一處說說話。”

“公孫女史,你就坐吧。”

席間其餘人也笑著勸說:“公主甚少這樣厚待人的。”

公孫照只得從命。

領她來的侍從又說:“方才過去見到,公孫女史正用飯呢。”

清河公主聽得皺眉,罵道:“好沒眼力見的奴婢,怎麼好叫人空著肚子過來?”

又叫人去重新置辦酒菜,轉頭同公孫照道:“就當我是同女史賠罪了——你可別想著蒙我,我事先都打探過了,你們今下午沒什麼事兒急著要做。”

清河公主如此折節下交,實在叫人心生忐忑。

尤其鄭神福也在這裡,無形當中,也更加增添了公孫照的不安。

只是話都說到這裡了,她又能如何?

只好行禮稱謝:“恭敬不如從命。”

酒菜來得很快,席間的氣氛倒也算是融洽。

清河公主挨著將席間眾人引薦給公孫照認識,頭一個當然是鄭神福:“鄭相公,這位想必公孫女史是認識的了?”

公孫照起身行禮,口稱:“相公。”

鄭神福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公孫女史,不必如此拘禮,坐吧。”

清河公主又一一引薦了剩下的人與她認識。

挨著問候過一圈兒,酒菜也被送了過來。

公孫照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眼酒水的色澤,這才低頭抿了一口。

清河公主作為東道主,姿態上便要隨意得多,聲音洪亮,熱情地招唿其餘人共飲。

公孫照一邊與她言語,一邊分出幾分心神來注意著鄭神福。

他似乎喝得不少,公孫照瞧見他整張臉都是紅的。

但是他的酒量似乎很不錯,因為此時此刻,他的眼神仍舊很清明。

席間充斥著清河公主等人歡快洪亮的聲音,只有鄭神福的聲音幾乎從未響起。

除了一開始在清河公主引薦之下講的那一句話,他始終保持著沉默,幾乎沒再開口。

從前與公孫家的恩怨,乃至於因常案而在天子面前發生的那一場遭逢,好像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公孫照

心下明瞭:這是一個狠角色。

如此酒過三巡,清河公主終於才道出了本來目的:“這回請六娘來,其實是有件事情,想委託你代為週轉一二……”

公孫照微覺荒唐:“您有什麼事情,居然需要我來週轉?”

清河公主不答反問:“你可知道我的公主府在哪兒?”

公孫照當然知道。

也正是因為她知道清河公主的公主府在哪兒,乃至於那附近又有什麼地方,所以此時此刻,她心裡邊“咯噔”一下!

清河公主便柔柔地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問:“我聽說,公孫家的祖宅,當初被公孫相公分給了你大哥?”

公孫照面露茫然:“這……”

她苦笑一聲:“殿下恕罪,那時候臣尚且是個小兒,還真不知道這些首尾。”

清河公主沒想到她居然會給出這樣一個模煳的回答,倒是怔了一下:“你怎麼會不知道?”

她道:“冷夫人難道沒跟你提過?”

公孫照臉上的苦澀之情愈發濃郁了一點:“當年的事情牽扯甚多,阿孃從來沒有提及過,其中內情——您也知道,臣怎麼會去追問呢。”

清河公主一時啞然。

鄭神福在側不動聲色地聽著,不無玩味地想:只這一來一回,清河公主這一招的力度,就被卸了三成!

公孫照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臉上尤且帶著四分不解,三分黯然,乃至於三分謹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聖意未明,做臣下的,更是不好言說……”

輕輕巧巧地把清河公主預先打好的腹稿給推回去了。

席間陷入了短暫而尷尬的寂靜。

清河公主神情晦澀。

鄭神福仍舊默然不語。

如是過了好一會兒,清河公主不得不將事情挑明:“說起來,從前我跟公孫相公還是近鄰,我的公主府,就在公孫府的旁邊。”

“大郎也就罷了,以後是要承襲公主府的,底下兩個小的,做孃的,總得給他們找個地方安置……”

公孫照由衷地道:“公主是位好母親。”

卻並不說別的。

清河公主聽到此處,心下已然十分清明。

公孫照不是真煳塗,她是在裝煳塗,不想接自己的話茬兒!

清河公主有些惱怒,又不願馬上翻臉,到底強行按捺住,將話說了出來:“我想著公孫府空置多年,無人居住,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與人行個方便。”

又說:“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紈絝,不會強佔你們家的地方,該是什麼價錢,就是什麼價錢,一分都不會少了你的。”

公孫照面露無奈:“殿下,恕臣冒昧,這話您跟臣,實在是說不著。”

她說:“那府邸不是臣的,臣怎麼可能做得了主?”

清河公主見她不上道,語氣便生硬了幾分:“我知道那府宅是你大哥的,可現下公孫家難道不是你在做主?你點了頭,他豈會有二話!”

公孫照趕忙起身,後退幾步,行禮道:“殿下恕罪,您這話臣實在不敢領受。”

她說:“公孫照在公孫家行六,上邊還有兄姐,再上邊還有老母族老,怎麼可能輪得到我這個小輩做主?”

又道:“至於那府宅,若是果真歸屬於長兄,作為六妹,也不可能在不知會他的前提下,就做主買賣掉——天下間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清河公主眸光一冷,摩挲著手裡的酒杯,面露慍色:“公孫女史這麼說,就是不想給我這個面子了?”

公孫照拱手道:“臣惶恐。”

清河公主胸膛因情緒的變動而微微地起伏著,盯著面前人看了一會兒,她倏然冷笑。

一抬手,將杯中酒潑在了公孫照臉上:“不識抬舉的東西!”

公孫照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下一瞬,臉上一陣溫熱的酒氣襲來。

酒水順著她的臉頰,簌簌地流到了衣襟上。

她低垂著眼睫,什麼都沒說。

清河公主餘怒未消,目光凌厲,吩咐左右:“把她給我——”

“姑母。”

她的話沒能說完,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斷了。

來人聲音清朗,隔著簾幕,又叫了一聲:“姑母。”

殿內其餘人齊齊地看了過去。

清河公主見到來人是誰,倒是一怔,回過神來暗吸口氣,臉色仍舊是不好看,語氣倒是稍微和緩了一點:“熙載。”

她看了低頭不語的公孫照一眼,冷笑一聲,才轉頭去看來客:“你怎麼又回來了?”

高陽郡王伸手掀開簾幕,走上前來,神色自若地從袖子裡取了手帕,遞給公孫照。

同時道:“我的洞簫不見了,疑心是落在了這裡,就想著回來找找。”

公孫照向他行了一禮,默不作聲地接了。

清河公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動作,一擺頭,吩咐侍從:“去找找。”

侍從們應聲而去。

清河公主順勢往椅背上一靠,語帶譏誚,意味深長道:“原來是丟了洞簫?我還以為你是來英雄救美的呢!”

高陽郡王聽得出她話裡帶刺,只是語氣仍舊平和如初:“姑母說笑了。”

又輕輕道:“公孫女史是御前的人,您即便生氣,也不該這麼對待她。”

清河公主嗤了一聲,幽幽笑了起來:“原來真是來英雄救美的。”

高陽郡王眼簾一掀,注視著她,也笑了。

他說:“是又如何呢?”

第19章

清河公主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姑侄二人, 兩雙眸子,跨越了無形的空氣, 對視到了一起。

清河公主在看高陽郡王,鄭神福也在看高陽郡王。

從頭到尾,整場宴席的時間,大概只有短短的幾個瞬間吸引過他的心神。

這無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高陽郡王。

趙庶人的長子,當今的長孫。

英雄救美,救的還是公孫預的女兒?

鄭神福目光幽邃,宛若深潭,掩在衣袖之下的食指和拇指興奮地搓動了幾下。

幾瞬之後, 他有所察覺,心神倏然一顫,一抬眼,卻正對上了公孫照的目光。

清河公主與高陽郡王針鋒相對之際,作為事件中心的她, 一沒有看清河公主, 二沒有看高陽郡王。

她看的是他。

見他看過來, 公孫照也不瑟縮, 很輕微地笑了一笑, 而後禮貌性地向他點了下頭。

鄭神福的心, 有些不安地沉了下去。

在這令人窒息的安寂之中, 侍從們低聲來回話:“公主, 並不曾在殿中見到郡王遺失的洞簫。”

清河公主看著年輕的侄子,輕輕聳了下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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