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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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皮少監作為宮中內侍,無兒無女,便將老家妹妹的女兒收為義女,跟隨他姓了皮。
皮小娘子如今十五歲,縣學就讀結束,因朝廷法度,可以受她義父的恩蔭,謀個職缺。
皮少監幾經運作,走定了流程,叫這女兒進宮來做個低階女官,再有半月,人就要進京了。
公孫照諳熟內廷裡的規矩,聞言臉上便流露出幾分訝然來,故意問道:“宮廷女官對縣學的成績可是有要求的,令愛……”
皮少監眉宇間便因這話而生出來幾分得意:“只是有幾分小聰明罷了,同公孫女史當然是沒法比的……”
“少監休要如此自謙,這怎麼能說是小聰明呢!”
公孫照玩笑著道:“您十五歲的時候,肯定不如人家讀的書多!”
把皮少監給哄得眉開眼笑。
笑完又說起正事來:“我預備著叫她去尚宮局做個八品掌帷,熟悉了宮中之事後,再慢慢地往上考。”
“公孫女史才高八斗,熟讀詩書,又在內廷行走,若有閒暇,好歹多指點指點她,打幾下、罵幾句都沒什麼,只要人能長進就成。”
聽起來倒是很簡單。
只是公孫照心下不免生疑,略微沉吟,而後笑道:“我跟皮少監坦誠,皮少監好歹也跟我說句實話,宮裡邊的女官多了去了,您何必單單找我?”
說到底,公孫照也是初來乍到。
而皮少監是宮裡邊的老人,跟六局的女官頭領們,乃至於天子身邊的四位學士想必都該是相熟的。
沒道理捨近求遠不是?
皮少監聽了也笑,笑完之後,看左右無人,才悄悄說:“我看公孫女史是個厚道人,處事也公允,所以也不妨與你交個實底。”
公孫照道:“願聞其詳。”
皮少監低聲道:“宮裡邊看起來一團和氣,實則派系林立,我實在不願沾染,獨你是新來的,背景乾淨,才敢把孩子託付過去。”
看公孫照面露不解,他頓了頓,多說了一句:“不說別的,單單隻說四位學士,竇學士跟衛學士便有芥蒂……”
公孫照聽到此處,不由得吃了一驚:“這?”
她既見過竇學士,也見過衛學士,倒是沒有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
皮少監告訴她:“內廷裡第一等要緊的事情,就是修國史,誰不知道這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這事兒原該是讓衛學士來做的,只是裴妃幫竇學士說話,硬生生從衛學士那兒把這差使給搶了……”
裴妃,也就是江王妃。
公孫照了然道:“單這一樁,就足夠結怨了。”
皮少監也有點心悸:“類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公孫照若有所思。
……
有皮少監出馬,太常寺的手續辦得很快。
到了午膳時分,許綽便拎著包袱,順順利利地進了宮。
公孫照給了她一下午假去收拾屋子:“今日前朝無事,皇嗣們進宮來陪陛下說話,用不著我們這些人陪,你把住處的事情安置妥當,預備著明日上值,也便是了。”
許綽應了聲:“是。”
因不住在含章殿,她倒是能賺到一個單間,只是相應的每日須得早起,以免誤了正事。
許
綽忙活住處的事情去了,公孫照則往餐房去用膳。
明月來得比她要晚一些,還給公孫照帶了張請帖來。
誰的請帖?
戚隊率——現在是戚校尉了。
這旬休沐,戚家夫婦專程在家中設宴,預備著款待提攜自己的恩人。
公孫照忖度著那日無事,便預備晚點回去寫張回帖。
哪知道飯還沒有吃幾口,就有人急急忙忙地來尋她。
“公孫女史,請隨我來,清河公主傳你過去說話。”
……
公孫照聽聞清河公主傳召,心裡邊便先自存了個嘀咕。
一直以來,她對清河公主都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因公孫照素日裡在含章殿當值,而彼處又是天子理政的地方,即便是皇嗣後妃,未經傳召,也不得擅入。
再則,她總共才進宮多久?
抵達天都之初,碧澗的下場,狠狠地給她上了一課。
捎帶著也叫公孫照心裡邊存了一點疑影兒。
碧澗到昌寧郡王面前去說自己在揚州的過往,到底是因她這個人嘴皮子松……
還是說,她實際上同昌寧郡王,乃至於其母清河公主有些不可言說的關係?
若是後者的話,那清河公主在對待自己的立場上,就很耐人尋味了。
只是這些時日過去,清河公主那邊兒風平浪靜,似乎渾然忘記了公孫照這個人,她也就逐漸地放下心來。
哪成想,今日忽然又蒙傳召?
卻不知是吉是兇……
……
殿裡邊地龍燒得很旺,公孫照每每從外頭進去,都覺得好像是剎那間吃醉了酒似的,臉上倏然間熱一下。
門前的宮人見她過來,一側身,替她開啟了掩在門前的厚重毛簾。
公孫照朝她們點一點頭,正要進去,不防裡頭恰好也有人出來。
那人微微低著頭,她也如是,如此打了一個對沖,險些撞在一起。
公孫照回過神來,先自瞧見了對方身上白袍。
她心頭霎時間一跳,知是位皇孫,趕忙躬身見禮,口中稱罪:“是臣莽撞了,郡王恕罪……”
那青年的聲音很明朗,也很和氣:“無妨,也是我不當心。”
公孫照抬眼看他,對方也正好看她。
四目相對,兩個人一時間都怔住了。
她知道他是誰。
他也知道她是誰。
兩個人好一會兒沒說話。
門外的宮人們都有點詫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下疑惑,只是不敢貿然做聲。
還是公孫照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再行一禮:“原來是高陽郡王。”
高陽郡王向她頷首,溫文俊雅,頓了一下,才稱唿了一句:“公孫女史。”
公孫照垂下眼睫,輕輕說:“下官蒙清河公主傳召,還要過去回話,今日唐突了郡王,實在並非有意。”
高陽郡王溫和一笑:“無妨,去忙你的事情吧。”
兩人彼此點了點頭,就此別過。
公孫照神色平和,繼續向前,只是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從前來。
那時候,她還是個很小的女孩子,膽子倒是很大。
家裡邊的兄姐都有些怕阿耶,只有她不怕。
那時阿孃剛生了提提,沒有精神約束她,休沐日的時候,阿耶出門,她也像條小尾巴似的跟著去。
趙庶人的王妃曹氏膝下有兩子,沒有女兒,所以很喜歡她。
阿耶每每要往趙王府去,曹妃都著人去說:“也帶小魚兒來。”
等到了趙王府,阿耶跟趙庶人在書房說話,曹妃叫人備了吃食鮮果,逗弄著這個小姑娘玩兒。
小曹郡王跌跌撞撞地追著她,奶聲奶氣地叫:“姐姐,姐姐!”
她一心只想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玩兒,神氣十足的,不愛搭理他。
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的,曹妃因身體不適,還在服藥,說笑了半個時辰,就靠在軟枕上,不自覺地睡著了。
再醒過來之後,日影已經挪走了。
小兒子躺在旁邊,閤眼睡得安寧。
曹妃吃了一驚,慌忙去尋那小娘子……
陪房悄悄地一指門外。
她推開窗戶去瞧,便見公孫家的小娘子坐在一隻小凳子上,嘟著嘴巴,在吹泡泡。
她七歲的長子熙載站在那小娘子身後,很溫柔地給公孫家的小妹妹扎小辮兒……
公孫照這些年經歷過太多的人情冷暖了,她早已經不覺得別人的冷眼和譏誚有什麼大不了。
只是此時此刻,回想從前,她竟然覺得很難過。
往前走了幾步,她還是沒忍住,遲疑著,回頭去看。
高陽郡王人已經邁過了門檻,不知怎麼,竟也回過神來,手扶著門簾,回頭來看。
四目相對。
視線交匯到了一起。
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再互相點一下頭,而後便各自有些心慌意亂地離開了。
……
殿內除了清河公主,還有幾個男女官員。
大概是因為吃了酒,臉上都帶著一點紅暈。
公孫照到裡邊兒去瞧了一眼,見他們聚在一起說笑,心頭不由得微微一跳。
坐在最上邊的自然是清河公主。
坐在清河公主下邊的,是尚書右僕射鄭神福。
她不動聲色地向前幾步,行禮問安。
清河公主見她來了,神色倒是很和氣,臉上一下子就笑開了。
一扭頭吩咐侍從:“趕緊給公孫女史搬個坐凳過來。”
說著,還給他們示意,坐凳要放在自己身邊。
公孫照見她姿態親近,心下反倒覺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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