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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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同樣對他報以一笑:“相公謬讚了。”
……
政事堂的相公們陸續離去,御書房裡重又恢復了寂靜。
宮人們默不作聲地將杯盞盤碟收拾起來,繼而又給值守的學士和其餘官員們送了新茶來。
公孫照處置完了手頭的卷宗,覷著時機,將其遞呈給天子之後,卻沒有離開。
她欲言又止。
天子瞧了眼她臉上的表情,心裡邊便有了幾分忖度。
再側頭去瞧窗外,見日頭正好,索性活動一下肩膀,叫她:“跟朕出去走走。”
大監取了披風過來,天子有點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壓在身上,墜得慌。”
大監見狀,便行個禮,叫內侍捧著,跟隨在後。
再覷著天子是要單獨跟公孫照說話,便叫人只遠遠地跟著,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瞧見天子動作,又聽不見她們言談的距離。
寒冬已過,說起來,該是初春時節了。
四下裡都透著一點黃綠色的芽,眼瞧著就要萬物復甦。
公孫照侍從在天子身後,重又說起這事兒來:“不敢隱瞞陛下,這些年,每逢年節和阿耶忌日,高陽郡王都會遣人往揚州去問候……”
天子聽著,臉上竟也沒有意外的神色。
只是問了句:“你覺得朕這個孫兒如何?”
公孫照如實道:“高陽郡王人品貴重,秉性仁厚。”
天子點了點頭,又問她:“怎麼忽然間想起要跟朕說這些?”
公孫照輕嘆口氣:“說來慚愧,這些年我們母女三人沒少領受高陽郡王的恩惠,只是礙於諸多舊事,不便與之交際。”
她說到此處,且羞且愧,不覺有了幾分淚意:“臣這回上京,進宮之前,只往要緊親友家中拜會,連高陽郡王的面都沒敢見,實在是有失禮數……”
天子看她傷心,自己似乎也有些惻然。
略一沉吟,便道:“當初之事,罪在趙庶人,熙載彼時還是個小兒,卻與他無關。”
“時過多年,原也沒什麼打緊的,你既然承蒙他恩惠,以後逢要緊節令,去見一見,也不算什麼。”
公孫照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層喜色,幾瞬之後,又有些遲疑:“這,這會不會給陛下添麻煩?”
天子叫她這過分的小心給逗笑了,當下隨意地擺擺手:“這有什麼?”
公孫照看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
緊接著親親熱熱地挽住了天子的手臂,小聲說:“那我悄悄地去,不叫別人看見,免得給您生事!”
天子聽她說得俏皮,事情又辦得貼心,臉上的神情愈發熨帖了:“你呀……”
……
宮裡邊的訊息就跟蒲公英似的,風一吹,飄得到處都是。
等下了值,一起去吃飯的時候,公孫照不免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所注視著。
許綽有點擔心,悄悄問她:“女史,我聽說您在御前跟鄭相公發生了一點口角?”
“這是真的,且也不只是口角那麼簡單,”公孫照很認真地看著她,說:“如果你覺得擔憂,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同樣是公孫照手底下的人,許綽卻跟羊孝升、花巖、雲寬三人不同。
那三人只是她的下屬,日後再有前程,也未可知。
只有許綽,是徹徹底底依附於她的。
她沒有改弦更張的機會。
懼怕是很正常的,一個剛入仕的年輕人,不怕當朝宰相才是假的!
如果許綽想要退縮,公孫照不會怪她,她能理解。
許綽卻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小人物,有什麼好怕的?我只是擔心女史……”
人的名、樹的影,鄭神福可不是好相與之人。
公孫照說:“不怕就好。”
又私底下囑咐她:“你去打聽打聽鄭家的事情,不必探聽什麼隱私,看他們家裡邊有什麼人,在當什麼差事,有什麼緊要姻親,到時候再來回我。”
許綽鄭重其事地應了。
等到了晚上,便來回話。
“鄭相公出身寒門,夫人尤氏出身也不算顯赫,妻妾共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第五子還未娶妻,不過前年也訂了親……”
許綽著重地講述了鄭神福的親信和姻親:“鄭相公向來與戶部何尚書、司農寺施寺卿乃至於工部的張侍郎親近,私下往來,為通家之好。”
又說:“鄭相公的長子鄭元如今在門下省做給事中,這事兒您是知道的。”
略微頓了頓,她才繼續說:“女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公孫照道:“什麼事?”
許綽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古怪:“鄭給事中前幾日才剛納了個妾,只是剛敲定,還沒有進門……”
這話聽起來真有些沒頭沒腦。
然而公孫照知道許綽不是會無的放矢之人,當下不由得道:“怎麼,可是此事內中有何蹊蹺?”
許綽搖了搖頭:“倒是沒什麼十分蹊蹺的地方,只是他納的這個妾侍出身有些微妙。”
她沒有讓公孫照再問,便給出了答案:“先前因凌煙閣修葺完成,陛下傳召太宗皇帝十六功臣的後裔進京,加以恩遇……”
公孫照聽到此處,已然猜度出了幾分。
果不其然,緊接著,就聽許綽道:“娘子也該知道,對於這十六家裡的某些人家來說,這個機會是很難得的,除去應招而來的之外,多有攜帶家小之人。”
鄭大郎要新納的妾侍,就是太宗功臣嚴家的女兒。
這事兒其實不算什麼,無非就是落魄了的舊貴族跟當朝新貴之間的結合。
只是這個身份,乃至於這個時間,倒是頗有些值得玩味之處。
公孫照瞧了許綽一眼:“你的意思是?”
許綽看她會意,心緒頓松,低聲道:“女史,這事兒前不久才訂下——您也知道,我們一起上京,總共才多久?”
她說:“我先前不是跟您說,鄭相公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鄭五郎還未娶妻嗎?”
公孫照知道這位鄭五郎的事情,先前她曾經聽公孫三姐提過。
但是此時此刻,她仍舊只作不知,笑道:“但你也說,他前年就訂了親。”
“是啊,”許綽說:“鄭五郎真是有福氣,雖是庶出,可生得晚,長大成人要結親的時候,父親的官位也上去了。”
公孫照了然道:“看來鄭五郎必然是要娶貴女了?”
許綽笑吟吟道:“去年年底,禮部的華尚書新官上任,好不風光!”
公孫照明白過來:“華尚書什麼時候嫁女?”
許綽笑吟吟地豎起了一根手指:“不早不晚,就是下個月。”
……
公孫照且在內廷與許綽說話,殊不知宮外鄭家,鄭神福也正與心腹說起她來。
“宮裡邊的人傳了訊息出來,說公孫六娘身邊那個姓許的小女官,在打探相公府上的事情……”
相較於初來乍到的公孫照和許綽,在天都深耕數十年的鄭神福,耳目要靈通得多。
鄭神福著家常衣袍坐在上首,聽了臉上神色也淡淡的:“不打探才奇怪。”
又不由得面露一點嘲弄:“年輕人就是這樣,火燒眉毛了,才知道去救火 ,早先做什麼去了?”
心腹低聲道:“她身邊就那麼幾個人,宮裡邊的許女官,宮外無非也就是當初陪同上京的潘家夫婦,是否要尋個機會,剪除掉她的羽翼?”
鄭神福反倒搖了搖頭:“以後你們要是見到她,或者是在外邊見到了她的人,反倒要格外客氣些。”
他說:“陛下還是很看重她的,聽說還特許她進外書房,這樣的恩遇,滿朝上下,竟無先例。”
“為這些許小事,動不了她的根基,真鬧起來,反倒惹得陛下不快。”
心腹遲疑著道:“公孫六娘這樣折損相公的顏面……”
鄭神福的醜事被人揭破,當時臉色一沉。
心腹自覺失言,慌忙閉口。
卻聽鄭神福冷笑一聲:“一個黃毛丫頭,無非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成不了什麼大事!”
心腹低著頭,噤若寒蟬。
鄭神福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平復下來:“此事我自有主張。”
心腹畢恭畢敬地應了聲:“是。”
看恩相似乎沒有別的吩咐,便躡手躡腳地退出去了。
鄭神福獨自在書房靜坐許久,忽的想起一事,遂又往正房去尋妻子尤氏。
“你先前說過,韋家老夫人做壽,裴家跟崔家的人都去了,永平長公主對公孫六娘頗有微詞?”
尤氏叫他問得一愣,反應過來,才應了聲:“是啊。”
鄭神福問她:“是為了什麼?”
尤氏“嗐”了一聲,不無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後宅那點事兒唄!”
三言兩語地把公孫三娘跟裴五娘之間的齟齬,乃至於後邊發生的事情講了。
鄭神福因而微笑起來:“永平長公主很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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