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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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俊含搖頭道:“你說的目的太寬泛了。”
“所以我把輸贏的裁定交付給相公。”
公孫照唇角微翹,眼睛在笑,眸光卻是凌厲的:“事過之後,如果相公覺得我輸了,那我便為相公驅使,絕無二話。”
韋俊含目露思忖,盯著她看了會兒,才徐徐道:“如果我覺得你贏了呢?”
公孫照將手從他掌中抽出,向上一舉。
她下頜微抬,挑釁似的一笑:“那你就要為我驅使,絕無二話。”
韋俊含神情凝重,一時默默。
公孫照問他:“不敢跟我賭嗎?韋俊含。”
第22章
公孫照直唿其名。
韋俊含臉上難辨喜怒, 一掀眼簾,定定地瞧著她, 抬臂與她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掌一擊:“一言為定!”
公孫照眼睛裡是勢在必得的自信。
她重複了一遍:“一言為定!”
賭約就此敲定,兩人都沒再提,氛圍隨之變得輕鬆,轉而閒話起了別的。
“我先前見了陳貴人,倒是吃了一驚……”
公孫照道:“你知道陳尚功吧?我還以為他們叔侄倆會有些相像之處呢。”
韋俊含自幼在宮裡長大,身份和家世雙重疊加,對天都的上層圈子很熟。
也就是說,他既知道陳尚功, 也熟悉陳貴人。
這會兒聽她這麼說,便道:“陛下喜歡聰明人,陳貴人能做後宮之首,當然也會是聰明人。”
倒是對陳尚功,他的看法並不十分樂觀:“她出身倒好, 運道也不壞, 只是人的命運並不只受出身和運道的影響, 她要是不能改改脾氣, 總有一日要出事的。”
又隨口告訴她:“先前在政事堂見了孫相公, 居然還大喇喇地問他, 這兩月間宮裡邊賜給府上的藥材少了, 可見是孫夫人的身體見好了?”
公孫照認可他的說法:“陳尚功太聰明瞭, 也從不知遮掩。”
孫相公官居尚書左僕射,坐政事堂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天子很看重他,知道孫相公的妻子多病,就叫太醫常年在那兒值守,按月定時地給孫家賜藥。
陳尚功身在內廷, 能夠察覺到其中細微的變化,說明她心思細緻。
但她又總喜歡在事主面前揭破這種變化,熱衷於獲得“我猜對了”的快樂……
沒有人喜歡被人看破。
更不會有人喜歡這種毫無顧忌,在人前揭破自己私事的人。
公孫照覺得,陳尚功要是不能改改這個毛病,總有一天要栽跟頭的。
韋俊含同陳尚功無甚私交,這會兒說起,也不過是順口一提。
他繼續了前幾日在含章殿外,兩人不歡而散之前的話題:“你不要再跟趙庶人和高陽郡王扯上關係,之前那回也就罷了,之後最好還是敬而遠之。”
理由都是現成的,幾歲大就離開了京師,能有什麼情分?
韋俊含說著,自己都嘆了口氣:“天家母子,不同於尋常人家。”
好久之前,他們其實有談過這件事情,對此事也心有共識。
當年的趙庶人案,不是鄭神福等人想做就能做出來的。
是因為他們察覺到了天子對於趙庶人的不喜,所以才能順水推舟。
時過多年,細節早已經變得模煳,又因為此事過於禁忌,坊間也無人膽敢談及。
那時候韋俊含十四歲,雖然年少,但想必也能夠洞見許多事情了。
公孫照心頭微動,禁不住問:“陛下為什麼不喜歡趙庶人?”
韋俊含與她說話,倒也不遮遮掩掩。
四下裡看看,見左右無人,便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道:“因
為陛下覺得趙庶人懦弱無剛,不像自己。”
他的氣息拂在她耳畔,很輕微,帶一點癢。
而他身上那獨特而清冷的香氣,相較之下,卻要真切得多。
公孫照短暫地恍惚了一個瞬間,回過神來,卻順勢向前一靠,半倚在他身上,繼續追問:“當年我離京之前,倒是見過趙庶人,模煳記得,他是個性情溫和的人?”
韋俊含自然而然地叫她靠著,口中卻答非所問:“公孫女史,你該知道我現在給出的回答,千金難買吧?”
公孫照也不說話,只是拉住他的衣袖,輕輕地搖了搖。
韋俊含輕哼一聲,到底還是說了:“你大抵也知道,陛下與寧國公,是同母異父的姐妹?”
公孫照應了聲:“不錯。”
韋俊含告訴她:“陛下的母親韋太后入宮之前,曾為楊氏之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寧國公府的世子,也是先帝元后的兄長。”
“中間發生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總而言之,後來韋太后與她的第一任丈夫和離,幾個月後,又被先帝冊為三夫人之首的貴嬪,迎入宮中。”
“你應該能夠猜到,先帝一朝,內廷鬥得有多厲害……”
公孫照點了點頭。
只看上一代人這錯綜複雜的關係,就足以想象到無數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了。
更不必說還有之後的儲位之爭。
韋俊含見她點頭,便繼續道:“那是先帝在世時的事情,元后楊氏尚且在世,陛下當時只有八歲,總角之年,內宮裡有人翻出了韋太后當年的舊事,大概是說得很不中聽。”
公孫照聽得入神,禁不住追問:“然後呢?”
韋俊含道:“陛下當時什麼都沒有說,出門去奪了侍衛的佩刀,掉頭回去,把那個人給殺了。”
公孫照吃了一驚:“啊!”
韋俊含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你應該可以想見陛下的性情了。”
公孫照隱約有了幾分猜測:“那趙庶人……”
韋俊含低聲道:“趙庶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內侍因為陛下偏愛江王,貶黜趙庶人而語出怨懟,陛下知道之後,令趙庶人將其手刃,趙庶人不肯——那時候趙庶人應該是十歲出頭?”
他頓了頓,才說:“陛下很失望,呵斥趙庶人無君無母,那之後,對待他就很冷淡了。”
公孫照注意到了韋俊含所提及到的時間:“也就是說,早在趙庶人十歲出頭的時候,陛下其實就已經更偏愛江王,勝過趙庶人了?”
說起此事,韋俊含也有些無奈:“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他說:“先帝在時,北邊就不太平,當今天子繼位之後,北鵠人趁著天子立足未穩寇邊,東邊又有蝗災,繼而引發了民亂,朝廷內部也有敵對新君的人趁機發難……”
公孫照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陛下一一解決了這些問題。”
韋俊含告訴她:“那時候,帝國東北方向,也就是現在海東國的東北方向盤踞著一個氏族,他們以長庚為姓,據說是高皇帝之前的遺族,陛下借用他們的力量驅退了北鵠。”
公孫照有些訝然:“這個長庚氏族,現在……恕我才疏學淺,倒是未曾耳聞。”
韋俊含失笑道:“早在多少年前就被陛下滅掉了。”
公孫照明白了:“原來如此。”
又禁不住追問:“那,那時候……”
韋俊含低聲道:“陛下大抵是與長庚氏族達成了什麼協議,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便將趙庶人送去為質子。”
公孫照心下一驚:“那時候趙庶人什麼年紀?”
韋俊含微微搖頭:“不到十歲。”
他說:“我那時候還沒有出生,並不知道那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聽青姑說,趙庶人在長庚氏族待了大半年,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回到東都之後修養了很久才恢復。”
說完,他解釋了一句:“青姑是我母親的親信,她的話應該是比較可信的。”
公孫照知道,韋俊含的母親,幾乎可以算是天子前半生最信任的人了。
她既與天子有著血緣上的親近,又不像長平長公主一樣對天子具備著大位上的威脅。
青姑作為她的親信,說的話應當是十分可信的。
原來趙庶人年幼的時候還有過為質的經歷……
公孫照忽的想起一事:“先前你說,趙庶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內侍因為陛下偏愛江王而心生怨懟,也就是說在那之後……”
韋俊含注視著她,徐徐道:“你應該能明白的。”
他說:“陛下喜歡像你這樣的人,聰明,果決,康健,野心勃勃,唯獨不喜歡軟弱和庸懦。”
天子為皇女時,八歲就敢提刀殺人。
她從小就看著韋貴嬪跟楊皇后爭鬥廝殺,她自己也要跟同父異母的姐弟們廝殺。
多少腥風血雨,驚濤駭浪。
但凡軟弱過一次,走到最後的那個人就不是她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趙庶人。
你是朕的長子,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朕千辛萬苦得到的這個位置,你唾手可得,你當然有義務要為朕分憂!
去長庚氏族為質,多好的攫取政治資本的機會,你有什麼好怕的?
戰爭結束之後,她以為會看到一個經歷淬鍊之後勇敢進取的皇嗣,卻沒想到自己只見到了一個臉色蒼白、惶惶不可終日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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