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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夫人不覺得難受才奇怪呢!

崔行友忍不住“嘖”了一聲:“這都是哪兒跟哪兒?說得著嗎。”

尤氏如何,關他什麼事!

他只關心公孫六娘跟鄭神福這事兒:“你說這怎麼辦?我是答應,拒絕,還是裝煳塗?”

崔夫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頓了頓,又低聲道:“別急著反應,明天到了政事堂,先看看韋俊含的反應,要是他也有這個意思,那興許能成……”

崔行友頷首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崔夫人又問:“要是他沒那個意思呢?”

崔行友眉頭擰了個疙瘩,幾瞬之後,還是搖了搖頭。

雖然這會兒屋子裡邊就自家妻夫二人,但說話之前,他還是先下意識地看了一圈兒:“那我就用公孫六娘做投名狀,去找鄭神福。”

崔夫人聽了,也不覺得奇怪:“是了,鄭神福能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總也是有他的長處的。”

……

如是第二日,再見了韋俊含,他便尋了個間隙,含煳地同前者談起了鄭神福。

韋俊含有些訝然:“鄭相公,他怎麼了?”

崔行友覷著他臉上的神色,料想他並不知道公孫六娘行事,當下打個哈哈,含煳過去了。

他走了。

韋俊含眉頭皺起來一點,若有所思。

短暫地猶疑之後,到底還是喚了親信過來:“你走一趟,去替我送個話。”

……

陳貴人生辰在即,因天子起意大辦,宮內上下全都忙活起來了。

公孫照上午結束差事,下午還被陳尚功以她名字掛在尚功局的名義,抓過去幫忙幹活。

不只是她,連許綽都被叫過去了。

今年的二月較之往年更冷,花都還沒怎麼開。

好在宮裡暖房提前催開了一批花色繁豔的海棠和杜鵑,預備著到時候用來擺盆景。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醞釀出天子想要的那種絢爛繁華。

尚宮局備了許多彩緞,預備著用來扎綢花,用以裝飾內外。

公孫照提前往屆時行宴的臨春殿去核對文圖,天氣太冷,提前把暖房裡的鮮花搬出去,怕給凍壞了。

所以事先對比臨春殿各處尺寸畫了圖樣,等到陳貴人生辰那日,再對照著進行安置。

公孫照把自己的差事辦完,確定無誤,便預備著去找陳尚功覆命。

哪知道才剛出去,就被人攔住了。

“韋相公叫我來給女史遞個話。”

韋俊含叫人來給她遞話?

公孫照問:“什麼話?”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說,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孫照一時有些錯愕。

崔行友會去試探韋俊含,這她並不覺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開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會出賣她。

她只是沒有想到……

韋俊含居然會將此事轉告給她,讓她防備著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開,兩人看起來雖都是雲淡風輕,可他們心裡邊其實明白——他們談崩了。

可是現在……

韋相公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情嘛。

公孫照眸光閃爍,繼而微笑起來。

傳話的人問她:“女史可有什麼話要轉述給相公嗎?”

公孫照答得乾脆利落:“沒有。”

……

宮內上下都在忙活即將到來的盛事,公孫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裡偷閒,便都聚在一起,從司珍局裡借調了個小女官來,教她們做宮花。

其實就是找個好玩的事情來消磨時間。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麼細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頭一瞧公孫照,她當時就笑開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處了!”

公孫照自己也頭疼呢:“怎麼這麼難?”

明月教她:“你別做小花,越是細緻,越容易出錯,做大一些的。”

公孫照照著葫蘆畫瓢,最後連搓帶碾,折騰得手指頭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樣的牡丹花來。

外頭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漸隱沒在西方天際。

宮人們持著蠟燭,娉娉婷婷地開始點燈。

殿裡的人原還在說笑,不知為什麼,卻忽然間都停了下來。

公孫照叫這寂靜驚了一下,回頭去瞧,卻是韋俊含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正在她身後。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遠的即將消散的晚霞當中。

似明似暗的燈火照在他臉上,那過長的眼睫輕微地起落著,像一場飄忽的夢。

幾人要行禮,他手隨意地向下一壓,制止了她們:“又不是當值的時候,不必拘束。”

幾人笑著謝了他,便沒起身。

在那之後,殿內一時之間安寂起來。

殿裡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孫照和韋俊含臉上來回

騰挪,不知該說些什麼。

韋俊含也不言語。

公孫照似乎沒有察覺到殿內那稍顯奇異的氛圍。

她只是回過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著韋俊含:“請相公彎一彎腰?”

韋俊含聽得不明所以,眉頭動了一動,卻還是彎下了腰。

公孫照便輕輕伸手,將自己剛剛製成的那朵牡丹宮花簪在了他的鬢邊。

韋俊含微微一怔。

那邊公孫照已經回過頭去,背對著他,執起了桌上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了他們兩個人的臉,還有身後更遠的晚霞。

深紅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濃黃,無邊絢爛。

公孫照在鏡子裡注視著他的眼睛,啟唇輕笑:“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韋俊含定定地看著她,眼睛裡好像籠罩著一層痛苦又虛幻的霧氣。

胸膛裡的心臟勐烈地跳動著,撞得他肋骨疼。

……

韋俊含來得自若,公孫照應對得坦然,這種過於理所應當的氛圍,反倒叫周圍其餘人有些訝異。

等再回過神來,那兩人卻已經離開內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個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個是簡在帝心的多才女官,兩人並肩而立,閒話漫步,遠遠瞧著,倒真是一對璧人。

公孫照先行開口:“還沒有謝過相公,專程使人過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兒。”

說著,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韋俊含臉上卻顯露出一點寡淡的譏誚:“要真是想謝我,怎麼連個‘謝’字都不叫人捎?”

公孫照似乎有些吃驚:“可是我聽傳話的人說,相公只是叫人來給我遞個話啊。”

她一雙眼睛看著韋俊含,含著一點心知肚明的笑:“難道那人回去覆命的時候,相公還專門叫住他,細細地問:公孫女史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給我?”

韋俊含拂袖而去。

公孫照趕忙快走幾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別生氣嘛!”

韋俊含寒著臉拂開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寬袖震盪:“公孫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孫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後在他甩開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麼會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專注,語氣輕柔:“我只是知道你沒有生我的氣,就得寸進尺,想叫你來看看我。”

她這個人,在跟他說話的時候,永遠都不會把話說死,總是會謹慎地保留餘地。

但是有些時候,譬如說現在,又坦蕩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來看看我。

韋俊含不為所動,反問她:“你既知道我沒有生氣,怎麼不去看我?”

兩人的手尤且在他寬大的衣袖之下交握著。

公孫照笑盈盈道:“上趕著的不是買賣。”

韋俊含短促地嗤了一聲:“原來還是我太上趕著了。”

雖如此說,臉上到底也露了一點笑影出來。

公孫照也不言語,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輕輕在他手心裡撓了一下。

又如同風中羽毛一樣,輕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韋俊含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公孫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長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

他們都很年輕,都是天子的愛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經有了春秋,在他們視線所及的未來之外。

他們都要為以後打算。

晚風漸起,幽微的冷意來襲。

韋俊含覷著風向,跟她換了個位置,正色道:“我勸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撐不起來,也立不住——你該知道的。”

公孫照卻沒接這個話茬兒。

她發起了另一個話題:“相公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韋俊含側目看她:“賭什麼?”

公孫照微微一笑,直視著他的眼睛:“就賭,我能用崔行友達成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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