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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略微過了會兒,她就聽見正門那邊兒有人在叫:“公孫女史,公孫女史?”

聲音起初很大,而後逐漸轉小,帶著幾分瞭然。

公孫照聽見他的聲音在外間響起:“怎麼不見公孫女史?”

外間的文書們就說:“公孫女史出去了,你是有什麼事兒?且稍待片刻,她馬上就回來。”

“什麼,人不在?”

那人急得不得了:“這可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略微等了等,就火急火燎地問文書們:“她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文書們哪裡知道?

只能說:“你再等等吧,快了,快了。”

那人怫然道:“上值時間,人卻不在,這是翫忽職守,耽誤了大事,誰來負責?”

說著,聲音已經逐漸遠了。

他正在大步向外走。

文書們甚至都沒來得及叫住他,他就快步離開了。

他來得匆匆,同樣走得匆匆。

文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們的官位雖不算高,但都是御前的人,沒道理會懼怕別處的官員。

這會兒狐疑地瞧著他走遠,都覺得納悶兒:“是戶部的人?”

“這關頭能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兒,他上趕著投胎啊?”

公孫照聽得微笑起來,在心裡數了三十個數,揹著手,轉了回去。

她若無其事地問文書們:“方才可有人來找我?”

文書們照實說了:“不久之前,戶部來人了,說是有急事,我們叫他等等,他又不肯,腳都沒怎麼沾地,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是嗎?”

公孫照有些訝異,復又斟酌著道:“戶部啊,別是有什麼大事……”

她叫殿裡邊的內侍往戶部去走一趟:“去戶部問問在那兒值守的那位侍郎,看是有什麼要緊事?”

又有些無奈:“我總共走了不到半刻鐘,就遇上了這種事,也真是……”

內侍應聲而去。

公孫照瞧著他的背影,心下猜測——這時候在戶部值守的,多半是牛侍郎。

前朝的要臣們這會兒大多都已經跟隨天子往臨春殿去了,只是各處官署都還留了人來值守。

按照規矩,六部都得留一個侍郎看家。

許綽先前調查鄭神福的時候,就跟她說過,戶部的何尚書向來與鄭神福交好。

這也就意味著,鄭神福可以很輕易地透過何尚書來達成他的目的。

戶部的兩位侍郎,一個姓牛,一個姓顧。

後者不是別人,正是顧縱的伯父,先前公孫照上京,還專程往他府上拜會過。

是以公孫照猜測,為了行事方便,這回顧侍郎多半是跟何尚書一起往臨春殿去了,留在戶部的,該是牛侍郎。

至此,今天這事兒,就逐漸地明朗起來了。

永平長公主設法拿住許綽,是第一步。

使人來含章殿尋她,引她離開,是第二步。

戶部的人往含章殿來辦事,揭出她翫忽職守,是第三步。

公孫照心頭一片雪亮——幕後的人,是鄭神福。

也正因為意識到設局的人是鄭神福,所以她心下不免暗暗搖頭。

為永平長公主。

今天這事兒,她其實是最不該摻和進來的那個人。

鄭神福未必覺得這回能夠除掉她,但他想的是,至少也能借永平長公主的手除掉許綽,斷她一臂。

而他作為政事堂的宰相,的確是有資格過問下層官員翫忽職守一事的。

他師出有名。

哪怕天子暗地裡懷疑今天的事情與他有關,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翫忽職守,擅自離崗,就是有錯。

設計成與不成,鄭神福都有得賺。

公孫照不去,他就除掉許綽。

公孫照去了,他就在除掉許綽之餘,再治她一個翫忽職守之罪!

但對於永平長公主來說,這是樁完全虧本的買賣。

以她的身份,責打一個御前低階女官,雖然過火,但如若事出有因的話,最後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子的親姐姐,打了天子身邊的一個小女官,這算什麼大事?

可一旦這件事情再牽扯到了含章殿女史公孫照的身上,尤其又有戶部何尚書等人在後邊影影綽綽,事情的性質馬上就變了。

天子的親姐姐與朝廷要員暗中串聯,有所勾結,這是絕對觸及天子底線的行徑!

冒著觸犯天子底線的危險,只為出一口氣,這筆買賣做得太虧了。

公孫照從頭到尾思索著整件事情,確保自己沒有出過紕漏。

很快,她遣出去的人先後過來回話。

禁衛隊率來得早些:“奉女史之令,已經把人給扣下了,那文書狡辯,說是來給女史傳話的……”

隊率當然不信。

要真是這樣,公孫女史有什麼必要叫他們去拿他?

公孫照沒叫他們繼續訊問,只說:“門下省的人,不在門下省當差,跑到含章殿來做起內侍的活計了?”

她叫人仍舊把那文書拘著:“不必審了,堵住他的嘴,等貴人的生辰順利過了,再做安排。”

又問:“旁的地方可有不妥?”

隊率道:“回稟女史,除此之外,並無不妥之處。”

公孫照點了點頭。

那邊往戶部去的內侍也來回話,臉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回稟女史,奴婢到戶部去問了一問,才知道那員外郎此時不在戶部,竟是往臨春殿去尋何尚書了……”

公孫照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訝異:“什麼?!”

吃驚之後,又問那內侍:“可曾問了戶部值守的那位侍郎,那員外郎究竟是為了什麼大事來此?”

內侍臉上的表情更古怪了:“牛侍郎支支吾吾,說他也不清楚。”

公孫照百思不得其解:“這可真是太古怪了……”

心裡邊卻如明鏡似的。

牛侍郎哪裡是不清楚?

他是知道事情做漏了,所以想極力擺脫與此事的干係!

公孫照能叫人往戶部去問話,可見她此時就在含章殿。

既然她在含章殿,那麼,那員外郎卻急急忙忙往臨春殿去尋何尚書告狀,豈不是自曝其短?

除非他真有件十萬火急的事情要稟報——可是他有嗎?

一時的驚訝是為了做戲,扮豬吃虎,長久的不解,就真變成豬了!

公孫照臉色轉冷,面露譏誚,好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

她覷著時辰,三言兩語將含章殿的事情安排妥當,便動身往臨春殿去了。

……

一刻鐘之前,戶部的李員外郎才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帶怫然,到戶部何尚書旁邊去咬耳朵。

半刻鐘之前,何尚書才皺著眉頭,帶著一點年輕人真是不像話的無奈,說衛學士:“倒不是我想說人是非,只是……”

他轉述了李員外郎的經歷。

衛學士聽得訝然,思慮幾瞬,卻沒有妄下定論:“是不是哪裡誤會了?公孫女史向來做事周全,不是這樣的人。”

何尚書被駁斥了,臉上倒是沒有顯露異色:“李員外郎的確是這麼說的啊,他往含章殿去的時候,公孫女史並不在那兒當值。”

他眉頭皺著一點,不解地說:“在與不在,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著,他有什麼必要撒謊?”

清河公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姓氏,不由得笑

著加入了進來:“公孫女史怎麼了?”

再左右看看,又奇怪道:“怎麼沒見她?”

衛學士道:“含章殿今日輪到公孫女史值守。”

何尚書恰到好處地道:“方才李員外郎還說呢,去含章殿沒見到她,也不知是做什麼去了……”

清河公主驚訝地抬高了聲音:“竟有此事?”

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瞧一眼天子,又笑著同左右說:“到底還年輕,容易貪玩,做事也沒個定性。”

衛學士瞟了何尚書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沒接話。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躚的舞女們身上,似乎也沒有聽到這一席話。

陳貴人剝開一隻紅橘,細緻地除去絲絡,雙手遞了一瓣過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將其送到口中。

許多雙眼睛都不露痕跡地在看她,只是沒有人敢把平靜水面下的暗潮翻開。

何尚書垂下眼簾。

他今天說得夠多了。

何夫人忽然間輕輕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書微吃一驚,側目去看,繼而順著妻子的視線,望見了那個剛剛來此的、年輕的緋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舉止坦蕩。

何尚書的心霎時間就沉了下去。

他看著那年輕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彎腰在天子耳畔低語。

陳貴人似乎也說了什麼。

天子臉上有一閃即逝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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