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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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的扭頭,動作很明顯地看了永平長公主一眼。
繼而慢慢地收回了視線。
何尚書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
天子問公孫照:“那個給你傳話的人,現在在哪兒?”
公孫照畢恭畢敬道:“叫人給扣住了,還在含章殿的暗房裡。”
天子意味不明地道:“你審訊他了?”
公孫照搖頭:“沒有。”
天子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幾瞬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又問明姑姑:“永平把那個姓許的丫頭給打了?”
回稟的人卻不是明姑姑,而是陳貴人。
他低聲道:“陛下,是有這麼回事。大概是那丫頭行事不穩當,惹了長公主生氣,要杖責她。”
“底下人來回稟,我顧慮著那丫頭又是功臣之後,今天宮裡邊人來人往,總是不好張揚,就做主叫先把她拘著,等宮宴散了,再行處置,也來得及。”
天子點了點頭,臉上帶著點讚許:“你做得很妥當。”
再沒說別的。
只擺了擺手,叫公孫照:“落座吧。”
公孫照聽得許綽暫時無事,心也就放在了肚子裡,行了一禮,退將下去。
鼓瑟之聲還在繼續,舞女們那絢爛華美的綵帶還在半空之中飛揚,但這場宮宴的氛圍,實際上已經與先前不同了。
沒有人再提起公孫照,亦或者是除陳貴人生辰之外的任何事情。
唯有觥籌交錯,急管繁弦,一派盛世富麗的宮廷華景。
待到鼓瑟之聲暫停,天子舉杯,先敬尚書左僕射孫相公。
孫相公起身還禮,仰頭飲下。
孫相公之後,鄭神福先行站起了半個身子。
卻沒想到,天子看的竟不是他,而是越過他,看向了座次在他和崔行友之後的韋俊含。
四下一片寂然。
鄭神福臉色有些僵硬,很快又自若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好像沒有察覺到方才空氣轉瞬的凝滯,神色感慨,舉杯同韋俊含道:“這杯酒不是給你,是叫你替你母親代飲……”
韋俊含起身謝恩,行禮之後,一飲而盡。
天子方才敬孫相公,只是喝了一口,現下卻仰頭將杯中酒全數飲盡。
這動作果決到含著幾分恨意。
她神情陰鷙,環視左右一圈,猝然冷笑出聲:“朕這些姐妹,偏是不該死的死了,天不垂憐!”
第25章
朕這些姐妹, 偏是不該死的死了……
沒能說出口的下一句是什麼?
該死的卻還活著!
公孫照饒是早就猜到天子必然驚怒於永平長公主的行徑,也沒料想到她竟會當眾說出這麼狠辣的一句話來。
不只是她, 殿內所有人在聞聽到這句話之後,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天子現在的心情的確很不好。
御極多年,唯我獨尊,一旦涉及到權柄,連趙庶人這個親生兒子都落不到什麼好下場,指望天子去容忍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她也配!
天子當然知道永平長公主到了這把年紀,幾乎不會,也不敢再生出對於帝位的渴望。
之所以私底下與朝臣串聯, 多半也是為了別的事情。
但底線就是底線,朕管你是為了什麼,踩過來就是不行!
天子的姐妹不算少。
有寧國公這樣同母異父的,也有先帝諸公主這樣同父異母的,至於今次天子說的究竟是誰……
誰自己心裡清楚。
寧國公不露痕跡地側了側頭, 便見永平長公主的臉上一片煞白, 半分血色都沒了。
虧得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在旁邊扶著, 如若不然, 這會兒只怕已經倒下去了。
寧國公暗暗搖頭, 早知如此, 何必當初?
永平長公主心下惶恐, 鄭神福與何尚書又何嘗不是如此?
天威所在, 豈能不懼!
然而天子卻沒有將目光投向他們。
她很快便重新舉杯:“姜相公。”
門下省侍中姜廷隱順勢起身,彬彬有禮道:“臣在。”
這杯結束,是門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
陶相公從容應對。
這兩位都喝完了,天子才忽然間想起來似的,扭頭回去, 歉然道:“差點忘了鄭相公……”
“臣惶恐,”鄭神福畢恭畢敬道:“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笑了一下,轉向最後一個人:“崔相公。”
崔行友弓著腰,比鄭神福還要恭順:“陛下,臣在。”
如是挨著問了一圈兒,才算結束。
鼓瑟之聲重新響起,雜耍、戲劇、說書和劍舞連番上陣。
殿內的地龍燒得暖熏熏,熱鬧一次更是強過一次。
但所有人的心頭,都有揮之不去的冷意在盤旋。
……
宮宴持續了幾個時辰,一直到未時末才結束。
陳貴人看天子似乎有些醉了,便攙扶著她,柔聲道:“您要不要去偏殿小睡一會兒?”
天子枕在他腿上,神色睏倦,眼皮要閉不閉的,問了句:“阿照呢?”
陳貴人會意地命令左右:“去請公孫女史來。”
公孫照本也沒走,就在外頭候著,聽聞傳召,很快就過來了。
“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揉著太陽穴,問她:“你扣著的那個人,是在哪兒當差?”
公孫照道:“門下省。”
天子“唔”了一聲:“明天叫人押他到門下省去,杖殺。”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應了聲:“謹遵陛下旨意。”
天子閉著眼睛,說:“你很穩得住,不錯。”
公孫照道:“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臣只是學到了陛下的一點皮毛罷了。”
天子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覺得有些累了,當下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公孫照見狀,便行個禮,悄悄地退出去了。
陳貴人早叫人熬了醒酒湯,這會兒溫熱著端過來,叫天子:“您喝幾口再睡吧?”
天子應了一聲,睏倦之餘,又覺得疑惑:“總感覺好像忘了點什麼……”
陳貴人一時不知她究竟是忘了什麼,也覺茫然。
好在天子也沒有糾結此事,喝過醒酒湯後,便閤眼睡了。
陳貴人在旁邊靜靜地守著,等她睡得沉了,才悄悄出去,叫心腹:“去把那個許綽放了吧,賞她點東西,算是寬撫。”
心腹應聲而去。
……
公孫照與許綽再見,中間
只隔了不到一日,卻頗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公孫照也不遮掩,開門見山地將事情原委講了——永平長公主之所以為難許綽,實則意在於她。
她問許綽:“會怨恨我嗎?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遭此無妄之災。”
許綽不答反問:“女史既然如此坦誠,現下何妨再坦誠地回答我一次?”
她說:“雖然永平長公主的確是因為女史,才來為難我的,但陳貴人願意對我伸出援助之手,恐怕也是因為女史吧?”
公孫照不無訝異地看著她,點了點頭:“不錯。”
先前韋俊含曾經與她說過,他們的處境是一樣的。
陳貴人其實也是一樣的。
他蒙受天子寵愛,身居高位,但他還很年輕。
他既要考慮到自己的未來,也要顧慮到母家鄭國公府的未來。
公孫照是天子的愛臣,她的活動範圍覆蓋了含章殿。
那是他作為天子內寵抵達不了的地方。
而韋俊含作為宰相,又在三省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那同樣也是他需要避諱的地方。
陳尚功是天生的八卦聖體,陳貴人沒道理不知道公孫照與韋俊含之間的關係。
這次他肯出手,從永平長公主處救下許綽,本身也是一種親暱與示好。
而對於公孫照和韋俊含來說,他們也的確需要一個如陳貴人這般的盟友。
枕邊風能夠發揮到的作用,往往是前朝臣子無所比擬的。
公孫照知道許綽不是蠢人,在她面前,當然也無謂去遮掩這一點,當下很痛快地承認了。
許綽便說:“風險與機遇是並存的,既想往上爬,又不肯擔風險,天下哪有這樣的美事?”
“女史沒有去救我,這是對的,依照永平長公主的脾氣,您就算是過去了,又能如何?既救不下我,又在鄭相公等人面前落了把柄。”
“要成大事,就要有所取捨,您要是去了,我才會失望。”
她神情堅定:“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無論結果是好是歹,我都受著,絕無怨尤!”
公孫照聽得眼波明亮,卻沒言語,當下取了酒水,為她斟滿,繼而舉杯。
許綽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酒既喝了,話也可以說得坦蕩。
公孫照道:“你既是明白人,我也不瞞你,從頭到尾,我都沒想過要靠鄭家內宅裡的那點私隱將鄭神福拉下馬,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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