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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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取了三千兩銀票遞給潘姐夫,交待他:“他們一行人還有車馬輜重,乃至於地方官員進獻天都的土儀,行程不會很快,因是天使,沿途也不會有人收繳稅款。”
“潘姐夫也是走南闖北過的人物,識見不俗,拿著這些錢,沿途置辦些精巧東西,帶到天都去,多少也是筆進項。”
再一思忖,又取了一千兩給他,低聲囑咐:“要是同行的人也有想參一筆,出門在外,手上又不寬敞的,就借幾分給他。”
潘姐夫知道自家娘子手裡有錢,此番上京,冷氏夫人也好,大爺也好,怕都有所貼補,可即便如此,一次掏出來四千兩,也實在不是個小數目。
更別說其中一千兩還是預備著給人借的……
他有些猶豫:“娘子,我只怕……”
公孫照斷然道:“有什麼好怕的?前怕狼、後怕虎,豈能成事!”
又放緩了語氣:“有舍才有得。”
潘家妻夫對視一眼,畢恭畢敬地應了:“是,謹遵娘子之令。”
……
公孫照四歲那年遭逢鉅變,此後跟隨母親一起離開天都,南下揚州。
此後整整一十三年,竟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此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到哪裡去呢?
只是此時此刻,出了揚州城門,她回過頭去,望著曾經看過千百次的風景,忽然間心緒百轉。
揚州,揚州。
這裡終究承載了她太多的過往和回憶。
但那畢竟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她要往前看。
一行人騎馬,經由官道趕路,出行三十餘里,忽聽身後傳來急切的馬蹄聲,逐漸迫近。
公孫照起初也沒在意,只當是有人趕路。
潘姐回身去看了一眼,臉色有些訝然,催馬向前幾步,悄悄叫她:“娘子,是顧家三郎。”
公孫照心絃如馬蹄聲一般急顫一下。
回頭去看,顧縱已經到了近前,勒馬停住,微微喘息著,注視著她。
他大概是匆忙追過來的,這麼冷的天氣,竟也沒穿大氅。
今早公孫照起身的時候,他其實也醒了,只是閉著眼睛,不肯理她。
她知道他是在生氣,他也知道她知道。
她夜裡入眠,總不安生,所以成婚之後,一直睡在床榻裡側,想要下去,都得途經過他。
公孫照原是儘量放輕動作,不觸碰到他就下床的。
只是看他閉著眼睛不肯理會自己,究竟還是沒能忍住,故意踩了他一下。
她眼看著顧縱閉著眼睛咬緊了下顎,然後收了收長腿,給她讓出了位置。
公孫照忽然有些歉疚。
可是該說什麼呢?
她默不作聲地下了床,顧縱又翻個身,背對著她,臉朝床榻裡頭了。
這就是他們分別前見過的最後一面。
公孫照知道他的氣苦,知道他的怨恨。
她只是沒想到,他會再追上來。
四目相對,饒是她向來長袖善舞,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桂舍人平靜地瞧著這一幕,叫了她一聲:“公孫娘子?”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倆。
公孫照回過神來,拱手向她行了一禮:“請舍人先行,不要為我延誤,我二人言語幾句,我便催馬追上。”
桂舍人目光在這對年輕男女臉上掃過,笑了一聲,並沒有為難她:“既然如此,我就在前邊恭候了。”
她一催韁繩,身下的坐騎慢慢向前,眾人各懷心思地瞧了眼,也都跟上。
公孫照回過臉去,躑躅著抬起眼眸:“你……”
顧縱臉上縈繞著一層冬日霧氣般的冷白,只是因為催馬急行趕路,唿出的霧氣卻是熱的。
他扯下馬背上的褡褳,丟給她:“拿著。”
公孫照下意識地一抬手接住。
顧縱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天都風雲莫測,卻與揚州不同,你……罷了!”
他冷笑了一聲:“這話跟義妹你說不著!”
略微頓了頓,又說:“禁中遍植楊柳,馬上就開春了,你受不得楊花柳絮,自己多仔細著。”
公孫照懷抱著那隻褡褳,五味雜陳地看著他。
顧縱也看著她,眼底有轉瞬的惻然。
而後他垂下眼瞼,瞟一眼桂舍人一行逐漸遠去的身影,抬手一鞭,抽在她的坐騎上!
“公孫照,你走吧。”
公孫照已經記不起他上一次這樣連名帶姓的稱唿她,是什麼時候了。
身下的坐騎得到了命令,達達向前。
顧縱的聲音夾雜著冬日的冷陽裡,傳進她的耳朵:“到天都,追你的大好前程去吧!”
……
公孫照一行人捨棄馬車,輕騎趕路,廬州、壽州之後,終於下榻潁州。
進城之前,她提早向桂舍人告了假:“我今晚怕得抽個把時辰出去才好。”
桂舍人不解其意:“娘子何出此言?”
公孫照這才告訴她:“我二姐嫁去了花家,如今花家姐夫正在做潁州長史,既然途經此地,必然得去拜會才是。”
桂舍人明白過來,愈發覺得公孫氏人品貴重。
雖說是至親姐妹,但耐不住年歲上差得多了。
公孫二孃出嫁的時候,公孫氏大抵還在孩抱之年,又經歷了家門敗落,隨從冷氏夫人退居揚州,總共才見過幾回?
難為她居然還記得這個姐姐。
途經此地,專程拜會,怕也是存了一點在花家面前為她做臉的意思。
因公孫氏為人妥帖,桂舍人倒也願意送個順水人情,點了一行禁衛隨從。
又因她先前打點得周到,禁衛們也很情願。
桂舍人因而又覺出公孫氏的一點妙處。
只怕出行之初,她就打定這個主意了,是以早早地打點了天都來使們,這會兒再用起人來,人家也都願意幫襯。
此時天色已晚,公孫照叫潘姐等人陪著,一路尋到花家門外,花家眾人正用晚飯。
忽然間門房滿頭大汗來稟:“外頭來了好些人,高騎大馬,好不煊赫,說是六姨奉聖諭上京,途經潁州,特來拜會二姐!”
一時間把花家驚了個人仰馬翻。
花姐夫慌忙跟公孫二姐出迎。
才走
出去不遠,卻見人已經進了內門,遠遠瞧見,先自行禮,口稱“姐姐,姐夫”。
妻夫兩個忙不迭又還禮。
定睛去看,端是十分人才,風流標致,秀逸天成。
公孫二姐也是三十五、六歲的人了,因諸多變故,臉上已經有了風霜之色。
公孫照拉著她的手,殷殷敘話:“我跟娘都記掛著姐姐,臨行之前娘還再三囑咐,到了潁州,一定得來瞧瞧姐姐……”
又叫人把自己帶的揚州土儀,綢緞、點心,交付給花家管事。
短短幾句話,說得公孫二姐眼淚都出來了。
花姐夫在旁,忙問六姨用過飯沒有,又趕忙催促著僕從再去置備,分外殷勤。
公孫照謝過他:“姐夫客氣,這些年你照顧姐姐,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花姐夫只是笑:“六姨這話說得忒客氣,叫人慚愧。”又催著進屋去坐。
不多時,廚下匆忙送了膳食過來。
燒肥鴨、水晶鵝、糟鰣魚、醋燒白菜,另有釀豆腐和甜醬瓜,並一壺陳釀。
花姐夫請她上座:“太簡陋了些……”
公孫照推辭,請他上座:“姐夫有心,不能再周到了。”
如是賓主盡歡,吃喝之後,便道了辭別。
臨行之前,公孫照又說:“二姐可有話想跟三姐、五哥說?”
“若是有,便寫成信,明日天亮時分送去驛館,我急著上京,明日就不來辭別姐姐、姐夫了。”
公孫二姐含淚拍了拍妹妹的手,應了聲:“好。”
花姐夫連連說:“皇差要緊,皇差要緊,千萬別耽誤了大事!”
妻夫二人,殷殷地送了她出去。
彼時已經是夜半時分。
公孫照又取了銀錢,給同行的禁軍隊率,笑道:“諸位大哥辛苦,且拿去吃酒,作個消遣。。”
對方推辭幾句,見她實心要給,謝過之後,便也收了。
公孫照進得驛館,幾間上房都亮著燈。
女史碧澗聽見動靜,推開窗戶來瞧。
這會兒就支在窗戶上,似笑非笑地問:“公孫娘子,你真是個泥團性子,成婚的時候,你這姐姐可打發人去給你送賀禮了?”
公孫照神色自若:“這是自然。”
“瞎說,”碧澗一抬眉毛,斜睨著她:“我都打聽過了,沒有!”
公孫照只覺好笑:“女史這話說的,我們家的事兒,外人怎麼知道?”
又道:“誰說沒送的?您叫他來跟我分辯。”
碧澗見狀嗤笑一聲,頗覺沒趣兒:“死鴨子嘴硬,哼!”
“啪”一下,將窗戶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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