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公孫照笑吟吟地瞧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這位女史瞧著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又在內廷當差,怎麼嘴上連個把門的都沒有。
她要往自己房裡去。
桂舍人就在這時候推開窗戶,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娘子要不要到我這兒來吃杯茶,解解酒?”
公孫照心下微動:“恭敬不如從命。”
碧澗也聽見了,大抵是不高興,隔著窗戶,在房裡說給她們聽:“好會鑽營,拿我做筏子邀好,打量著誰看不出來?”
桂舍人眸光微微一暗,此時卻只當是沒聽見。
公孫照自然也如是為之。
……
“碧澗是尚功局出來的,又跟陳尚功格外要好,所以性子有些驕縱,以後你就知道了。”
桂舍人說著,淺淺地給她斟了杯茶。
公孫照謝過她,又禁不住道:“陳尚功?這個‘陳’……”
“你真是聰明人。”
桂舍人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陳尚功的‘陳’,跟陳貴人的‘陳’是同一個,她是鄭國公的長孫女,陳貴人的親侄女……”
公孫照知道,當年高皇帝開國,設定了十二家公府,只是後來有三家公府因附從隱太子作亂而被族誅,到如今,便只留下了九家世襲公府。
鄭國公府陳氏,便是其中的一家。
本朝後妃制度,皇后之下有三夫人、九嬪。
而三夫人,指的便是貴嬪、夫人與貴人。
桂舍人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笑吟吟地告訴她:“如今六宮無主,陳貴人就是後宮之中位分最高的了。”
陳尚功是陳貴人嫡親的侄女,碧澗是陳尚功的心腹。
難怪會驕縱了。
因為的確有些驕縱的本錢。
倒是桂舍人將此事告知於她,大抵也是存了示好,甚至是招攬她的意思了。
公孫照心裡明白,只是不明天都近況,便只作不知,不顯露出自己的態度來。
她無話可說,桂舍人倒是真的有點好奇。
“娘子真是仁厚人,”她說的是公孫照專程往花家去探望公孫二姐的事情:“以德報之。”
桂舍人也知道,公孫二姐在公孫照的婚事上毫無表示,大機率是真的。
只是,又有什麼必要大喇喇地掀開?
徒然與人不快罷了。
公孫照輕輕說:“姐姐也有她的難處。且大哥待我寬厚,盡了骨肉情分,上行下效,如此而已。”
公孫家沒落多年,一朝終於有了起色,公孫照需要自己人。
不信姓公孫的,難道去信外人?
公孫濛留給她的信封裡,不只有他連夜寫就的數十頁書信,還有五千兩的銀票。
公孫照明瞭他的好意,所以也願意投桃報李。
且她也有把握,能拿得起公孫家的人來。
因為她不僅僅有自己,還有阿孃。
雖然是繼室夫人,雖然實際上大哥跟阿孃同歲,但娘就是娘。
孝道二字壓下來,上邊的兄姐都得低頭!
公孫照有時候也會想起顧縱。
想他俊美的臉,想他結實的臂膀,想他們皮肉貼在一起,汗津津,痴纏繾綣的好時光。
想他焦灼催馬,追趕上來,帶給她的一萬兩銀票和幾封引薦的書信。
想起他問她的那句話。
她沒有回答,但是她自己知道答案。
沒有惶恐。
是欣喜若狂。
公孫照要到天都去。
公孫照絕不後悔!
第4章
第二日公孫照起身出門,便有驛丞畢恭畢敬地送了書信過來。
再一問,才知道天還未亮,花姐夫便送了書信並好些潁州土儀來。
公孫照心道花姐夫上道,不免又取了些分潤給同行眾人。
彼時天光漸亮,驛館外也開始有了車馬聲。
她瞧著桂舍人和女史碧澗還未起身,估摸著還得有些時辰才能用早膳。
略微思忖之後,便順勢將書信收到袖子裡,往客舍之外去散步,潘姐在旁邊陪著。
一來二去的,繞到了馬棚,相隔一段距離,就瞧見兩個年輕禁衛正結伴侍弄馬匹。
公孫照微覺訝異:“怎麼不讓驛館的人來做?”
按理說,這該是驛館的差事。
那高一些的嘆口氣,搖頭道:“戚隊率不許外人經手坐騎,這些事情,向來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公孫照心下頗奇:“一路上都是這麼做的?”
那矮一些的道:“從來都是這麼做的。”
公孫照這才在常規之外,格外地多注意了戚隊率幾分。
其人年約四旬,身量魁梧,絡腮鬍,不喜言笑。
她心下生出了幾分計較,只是此時此刻,暫且按下不提。
……
因昨晚的幾句口角,碧澗頗有些不快,再見了公孫照和桂舍人,臉色便不很好看。
偶爾交談,也夾槍帶棒。
公孫照只做不知,笑著含煳幾句,煳弄過去,也就是了。
桂舍人雖官位高於碧澗,但似乎也不願跟她撕破臉,同樣笑一笑,不與她過多糾纏。
如是啟程趕路,揚鞭北上,自不必提。
太宗皇帝的聖壽在正月二十三日。
而公孫照一行人,提前五日,趕在正月十八抵達天都。
城牆遼闊,望樓高聳,相隔數里,便能看得清楚。
公孫照放眼去看,倏然間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自多年前阿耶辭世,她跟隨母親一起離開天都,去往揚州,爾來整整十三年了!
心中雖是百感交集,但真的
縱馬跨過,其實也不過一瞬。
桂舍人極漂亮地了結了一樁差事,又自覺跟公孫娘子締結了不錯的情分,心下志得意滿。
進了天都城之後,臉上的神色都跟著放鬆了下去。
她還有心思跟公孫照講解:“你該知道,高皇帝立國之初,定都京師,那裡後來又被稱為神都,而此地則被稱為東都。”
“再之後,太宗皇帝平定東夷,捎帶著將帝國的中樞遷移至此,臣下進言,再稱唿東都,似乎就有些不太合適了。”
“太宗皇帝遂較神都減一等,令稱東都為天都,以示不敢與皇母比肩……”
公孫照面露了然:“原來如此。”
碧澗在旁,禁不住淡淡地道:“桂舍人,你這話說得可真多餘,公孫娘子也是在天都城裡長大的,難道會不知道?”
說完,再瞧一眼公孫照,笑盈盈道:“公孫娘子,你說是吧?”
公孫照眼看著旁邊桂舍人很輕微地抿了下嘴。
她好脾氣地笑了笑:“女史不要取笑,舍人言說之前,我還真不知道內中緣由。”
碧澗並不信她這話,撇了撇嘴,哼一聲,沒說話。
……
公孫照受天子傳召進京,覲見之前,照例要先往鴻臚寺去錄名。
捎帶著,也會分派暫居的屋舍,乃至於安置行裝。
桂舍人領著她過去,又叫碧澗回宮去覆命。
公孫照此番進京,因是天子之令,到了鴻臚寺之後,自然是一路暢通。
倒是在錄名之後,那主簿知曉來客身世,很快去請了上官來說話。
公孫照見此人著深緋色官袍,金帶十一銙,便知是官居四品。
又在鴻臚寺內,想必是兩位少卿之一了。
當下趕忙道:“敢問如何稱唿?”
那少卿說話也很和氣,行個平輩禮,而後道:“公孫娘子客氣,免貴姓楊,字士雲,崇慶三年中榜。”
因這中榜的年份,公孫照便知道,原來阿耶是他的座師。
當下朝他頷首,叫了聲:“原來是楊師兄。”
楊士雲見她通達,臉上的笑容便深了幾分。
還禮之後道:“師妹既在鴻臚寺安置,便是到了自家的地方,若有不趁手的,只管使人來找我。”
說著,指了方才錄名的主簿與她介紹:“這是主簿張懋。”
張懋趕忙行禮,口稱娘子。
公孫照笑著謝過他:“師兄放心,我一定不跟你客氣。”
楊士雲笑道:“原該如此。”
就此別過。
行裝擱下,禁軍的差事便了了一半。
公孫照想著到宮門前說話不便,走出鴻臚寺之後,方才催馬往戚隊率面前去,送了張百兩的銀票給他:“一路辛苦,隊率且與眾弟兄吃杯酒來解乏。”
戚隊率不肯收:“差使在身,原都是應有之份,且一路上已經領受了娘子許多。”
公孫照便道:“不單是給隊率的,也是給其餘弟兄們的,您不要,拿去分給他們便是了。”
戚隊率略頓了頓,這才朝她抱拳行禮,領受了。
桂舍人在旁瞧著,愈發覺得這年輕娘子難得。
要說這些年公孫家落寞了,這是真的。
但說是貧寒不堪,卻也遠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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