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5頁
她心下微微一動。
只是知道今天是他回政事堂值守,倒也不急。
等回宮之後,換回素日裡內廷行走的妝扮,又往中書省去走了一趟。
韋俊含見了她,臉上卻也沒有絲毫訝異:“公孫女史,有何貴幹?”
公孫照順手把門關上,這才到他面前去:“你生氣了嗎?”
韋俊含反問她:“你為什麼會覺得我生氣了?”
公孫照說:“因為你現在的態度和語氣,還有,先前從曲江那兒離開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看我?”
韋俊含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公孫女史,看你的人夠多了,想必也不缺我這一個吧!”
室內的空氣忽然間平添了幾分凝滯。
公孫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問:“相公,你為什麼生我的氣?”
韋俊含同樣注視著她,又一次反問:“你這麼聰明,難道會不知道?”
“我想聽你說出來,相公。”
公孫照柔聲道:“我們不僅僅是相約要一起走向未來的盟友,也是訂下了終生賭約的朋友,我們應該對對方坦誠。”
盟友。
朋友。
坦誠。
很難形容那短暫的沉默當中,韋俊含的眼睛裡究竟閃爍著多少種情緒。
只是最後,他說:“公孫照,你有沒有答應我,會跟趙庶人,跟高陽郡王保持距離。”
“我有答應過你。”
公孫照坦然地承認了,只是在這之後,又解釋說:“可是在那個關頭,對陛下來說,高陽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不是嗎?”
她說:“實際上,我並沒有因為當時的那個選擇,而真正地跟高陽郡王產生具體的牽連。”
韋俊含靜靜地看著她,忽的問:“那對你來說呢?”
公孫照知道,他問的是上一句。
對陛下來說,高陽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
那對你來說呢?
公孫照說:“我的想法並不重要,相公,陛下的想法,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韋俊含冷笑道:“公孫照,你並不坦誠。我想我們沒必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他順勢往椅背上一靠:“恕不遠送。”
公孫照卻沒有走,而是忽的問他:“相公,你為什麼會尋求我來做你的盟友?”
韋俊含濃眉微挑,不辨喜怒地看著她。
公孫照彷彿沒有看見他臉上的神色,繼續道:“因為你想順遂地度過因兩代天子權力更迭而產生的風暴,你還年輕,你還有無限的可能。”
“你需要一個深得帝心的,足夠靠近天子的人,與你互為依靠。”
“你已經得到了,不是嗎?”
公孫照不解地問他:“你為什麼要生氣呢?”
韋俊含盯著她,慢慢地問:“公孫照,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公孫照不以為意,自若道:“這個問題,我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
韋俊含冷冷道:“你為什麼不敢再說一遍?”
公孫照遂道:“是盟友,是朋友。”
韋俊含臉上籠罩著一層霜。
他手撐著桌案,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公孫照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他的影子遮住燈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韋俊含俯下身,眉眼幾乎都要貼到了她的臉上,他近乎咬牙切齒,一字字地問:“你敢說,你從來都沒有引誘過我嗎,公孫照?!”
第30章
他離她那麼近, 近得像是耳鬢廝磨。
公孫照向後退了幾步,一直到肩背抵住牆壁, 才停下來。
她揚起臉,目光少見地有些凌厲:“有又怎麼樣?”
公孫照無所畏懼地對上了他的眼睛:“我們有對對方承諾過超出盟友和朋友的東西嗎?”
韋俊含注視著她,因為背光的緣故,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不要這樣,相公,”公孫照的語氣忽然間柔了下去,她伸臂摟住他的腰,手掌寬撫似的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我們應該是最好的盟友, 正如同我們應該一起走到那個廣闊明亮的未來當中去。”
韋俊含說:“你的態度忽然間軟化了。”
公孫照伏在他胸前,輕笑起來:“因為我還是很想跟相公繼續做朋友的啊!”
“不,”韋俊含很冷靜地說:“你只是想避開我們之前談論的那個話題。”
我們有對對方承諾過超出盟友和朋友的東西嗎?
公孫照默然不語。
“你知道的,或者說你猜到了,是不是?”
韋俊含說:“公孫照, 如果你真的想繼續做我的朋友, 我的盟友,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希望你能夠對我坦誠。”
公孫照摟住他腰身的那隻手, 很短暫地無力了幾瞬。
最後她點點頭, 說:“我知道。”
公孫照知道, 或者說猜到, 韋俊含曾經去向天子陳情,要娶她為妻。
公孫照也知道,韋俊含對她是有真心的。
所以公孫照要繼續跟他做朋友和盟友。
有一點從來都沒有變過,他們都需要對方。
“真是好狠的心啊,公孫女史。”
韋俊含近乎喟嘆般地道:“你既要我這個盟友, 又不肯承擔分毫的道德上的壓力……”
他微微低著頭,手扶住她的後腰,輕輕向前一推。
她身體向前,順勢仰起了臉。
他們的臉孔貼得這麼近,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的唿吸。
輕柔,逐漸轉為急促。
幾瞬之後,鼻尖靠近,嘴唇相碰,終於火上澆油一樣,熱切地吻到了一起去。
……
公孫照永遠都會在最恰當的時機,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譬如說當初嫁給顧縱。
再譬如說,她決定要跟韋俊含做盟友。
她會利用好自己擁有的每一個籌碼。
且公孫照發自內心地覺得,她就是值得最好的!
她也知道,宮內宮外許多人私底下都在議論,說她無非就是倚仗著天子的寵愛才會有今日。
可天底下人多了去了,天子為什麼獨獨寵愛她?
不還是她自己掙到的體面!
上巳節結束,一切重回正軌。
花紅柳綠,草長鶯飛,真正是好時節。
公孫照跪坐在天子身邊,偶爾停筆歇一歇的時候,也會不露痕跡地將目光投向門下省。
她知道,那裡有一張無形的蛛網正在收緊,而網中的獵物,此時卻仍舊無知無覺。
在宮裡待了這段時間,公孫照也逐漸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團體。
羊孝升,花巖,雲寬,許綽,陳尚功,明月,現在又多了一個皮孝和。
從
前嘰嘰喳喳,小麻雀一樣叫個沒完的是陳尚功,現在則換成了皮孝和——只是她比前者謹慎得多,只說八卦,從不講評。
“你們聽說了沒?先前在望江樓,鄭五郎跟華七郎打起來了!”
打架只是小事,但涉及到這兩個姓氏的打架,那可就是大事了!
鄭五郎是尚書右僕射鄭神福的幼子,華七郎是禮部華尚書的親侄子,尤其這兩家還要結親呢!
誰能想到,姐夫跟小舅子居然打起來了?!
陳尚功近來因在修閉口禪,八卦知道的都少了,這會兒聽皮孝和說起鄭家跟華家的齟齬,眼睛立即就亮起來了。
當初她怎麼說的來著?!
早在鄭家跟華家推遲婚約的時候她就說了——這一拖,不定拖出個什麼來呢!
陳尚功攥著腕上的串珠,激動不已,惜字如金地問:“嗯???”
公孫照:“……”
明月險些沒忍住,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腮幫子,悄悄別過臉去偷笑。
皮孝和還沒有發覺,滔滔不絕地講了出來:“這事兒可是說來話長!”
她先說前情:“鄭五郎在望江樓有個唱曲兒的相好,他花錢包著呢,只接待他,結果這天往望江樓去,才知道他那相好居然叫別人給點去了……”
皮孝和頗有說書天賦,當下還跟幾位聽眾互動了一下:“你們說,這他能忍嗎?”
公孫照、許綽和明月顯然都不是好聽眾,因為她們沒作聲。
只有陳尚功共情了鄭五郎,當下用力地說:“不!”
皮孝和被撓到了癢處,當下轉個向,朝著最捧場的聽眾,繼續道:“鄭五郎當時就惱了,你們想,以他的身份,天都城裡,有幾個得罪不起的?馬上就帶著人打過去了!”
“進了門再一看,傻眼了,點他那相好的人只是個幌子,是華七郎在裡頭等著他呢!”
“兩個都是年輕人,又都是家裡邊驕縱著長大的,一個心疼相好受了委屈,又覺被拂了面子,一個覺得他肆意妄為,太不把自己姐姐放在眼裡,再拌幾句嘴,可不就打起來了?”
“年輕人動起手來,沒輕沒重的,到最後,華七郎的胳膊折了,鄭五郎的頭也破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