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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芳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落魄之人,窮困潦倒,我也沒有嫌棄他啊。”

她起初並不知道這個醉倒在路邊雪地裡的男人有著怎樣的家世。

她只是覺得他跟她,乃至於她身邊的人不一樣。

他通琴瑟,會賦詩,書畫雙絕,還能彈一手好琵琶。

這些東西,她其實也會一些,但都是速成的,專門學了,用以取悅那些附庸風雅的客人們的。

他應該有一個很好的出身。

幼芳很羨慕他。

後來相熟之後,知道了他的家世,她不免感慨:“不知是像你這樣登高之後跌重更慘,還是像我這樣不曾見過青天更慘。”

想了想,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不過,要是沒有這樣的身世,公孫少爺在路上遇見我,怕是連餘光都不會投過來吧。”

公孫顯也不在意形象,坐在地上調弄琴絃:“要是公孫少爺在路上遇見你,一定八抬大轎,娶你過門,讓你做誥命夫人。”

幼芳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興,但還真是有點高興:“真的嗎?”

公孫顯說:“真的。”

他也問過她願不願意跟他走。

幼芳笑盈盈地反問他:“你哪有錢給我贖身呢?”

公孫顯說:“只要你願意,總會有的。”

幼芳看著他臉上的神情,笑容短暫地收斂了一個瞬間,很快又盪漾起來。

“我不願意。”

幼芳就像是供奉在神像前的一盤香梨,玉色的外皮兒,被薰染得香氣撲鼻,但內裡早已經腐爛了。

她說:“就算是贖了身,你能給我什麼未來呢?”

做一個正當紅的書寓娘子,大概還會有個幾年風光,贖身從了良,又有幾十年的清貧顛簸等著她。

都是死路。

幼芳寧願選第一個。

起碼短暫地絢爛過。

直到幾天之前,公孫顯又一次來到她的面前:“跟我走吧,幼芳。”

“吏部恢復了我的學籍,我可以去參考了。”

他說:“能不能讓你做誥命夫人倒不一定,但八抬大轎,明媒正娶,還是會有的。”

雖說畫本子裡,輕信書生的花魁往往都不會有好下場。

可不知怎麼,幼芳還是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

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

反正我也已經腐爛得差不多了。

爛在自己織就的一場夢裡,其實也不壞。

……

公孫三姐病了,氣病了。

人躺在榻上起不來,聲音都是啞的。

因這緣故,她房裡喝的都是白水,也沒有泡茶。

公孫照制止了陶媽媽泡茶的動作,叫她歇著:“白水就成,我這回來,就是跟三姐說說話。”

陶媽媽也知道她要說什麼,打發走了使女們,自己在旁邊守著。

“三姐,五哥的事兒,咱們得做兩重計較,挨著剖析一遍才行。”

公孫照徐徐地道:“頭一樁,不應他,會如何?”

“向來婚姻大事,母父之命、媒妁之言,阿耶和杜氏母親雖然已經故去,但阿孃還在,大哥和族老們也在,他們出面反對,總也是有些份量的吧?”

公孫三姐臉上的神色卻並不很樂觀。

公孫照也明白,緊接著便道:“只是五哥的脾氣,三姐是再瞭解不過的了。”

“他在天都待了這麼些年,都梗著脖子不與三姐和大哥聯絡,即便長輩們開口,怕也難以使他心思迴轉。”

“既然如此,又該如何處置?”

她試探著問:“直接與他切割,將他逐出家門?”

同時又說:“只是如此一來,事情只怕要鬧得更大了。”

這一重說完,又說第二重:“第二樁,應了他,又如何?”

公孫三姐面露急色,沙啞著嗓子道:“這不成!”

公孫照聽得失笑,沒說成,但也沒說不成:“三姐,且容我耍個奸。”

她道:“論齒序,我是第六,比五哥小,論親疏,到底不是一母所出,還有你跟大哥呢,哪兒輪得到我說話?”

“此事究竟如何,你們來拿主意,我不出面,等最後有了結果,知會我一聲,也就是了。”

公孫三姐心如亂麻。

臉色幾番變化,終於還是恨恨地一聲長嘆:“真是冤孽啊!”

……

進了五月,就是吃西瓜的時節了。

李尚食惦記著公孫照先前幫忙的情分,種種時鮮瓜果,都叫人先給她送過去。

許綽沒叫宮人們動手,自己給切了,呈送到公孫照面前去。

“府上五郎這事兒,說難辦難辦,可要說好辦,倒也不是沾不上邊兒……”

她悄悄地告訴公孫照:“女史也該知道,本朝有以母親姓氏稱謂皇嗣皇孫的習慣,江王妃姜郡主的稱唿,就是這麼來的。”

公孫照畢竟機敏。

略微怔楞,便反應過來了:“難道那位姜側妃,不是出自越國公府嗎?”

“姜”這個姓氏,平日裡不算十分常見,但在本朝,並不少聞。

這是越國公府的姓氏。

門下省的姜相公姜廷隱,正是越國公府的當代家主。

公孫照因陳貴人的“陳”的確是鄭國公府陳家的“陳”,便先入為主,以為江王府姜側妃的那個“姜”,也是越國公府的那個“姜”了。

許綽坐下身去,失笑道:“雖然的確是一個‘姜’,但卻與府上五郎之事相差無幾。”

她低聲道:“姜側妃雖姓姜,但與越國公府卻無甚關係,她本是歌姬出身,江王很喜歡她,便請姜相公的叔父將她收為義女,以越國公府之女的身份抬進府裡,做了側妃。”

“原來如此。”

公孫照面露了然,旋即又搖頭道:“這事兒你知道,三姐必然也知道,卻不必讓我去提。”

陳尚功向來耳目靈通,知道這事兒之後,也同公孫照提及。

“你三姐人情練達,樣樣都好,現下怎麼就看不明白了?”

又哼一聲,不無譏誚地道:“興許不是看不明白,是利令智昏,只想做賊吃肉,不想做賊捱打!”

陳尚功很同情幼芳,又因為修閉口禪有成,才被摘了籠頭,說起話來長篇大論的:“你三姐看不上那女子,無非就是覺得她出身風塵,辱沒了公孫家的門第。”

“可你五哥之前也在青樓棲身,還給書寓娘子當小白臉兒呢,這就不辱沒公孫家的門第了?也沒見開祠堂把他逐出家門!”

她說:“現下一朝翻身,就什麼都不認了,再去下場參考,謀個官身,好像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娶個官家出身的清白小姐?”

陳尚功一邊兒說,一邊兒撇嘴:“算盤打得真是麻利,辱沒人家清白小姐門第的時候,就裝聾作啞,不說話了!”

公孫照聽得忍俊不禁。

陳尚功叫她笑得有點打憷,摸著自己手腕上的串珠,很警惕地說:“你不準去叔父面前告我的狀,我這是仗義執言!”

“嗯,我知道。”

公孫照含笑道:“尚功這是仗義執言。”

平心而論,她倒不覺得公孫五哥與幼芳在一起有什麼不妥。

天下哪個女子願意有這樣的過往呢?

且細細回想,那日公孫五哥有句話說的也對。

若是當初阿耶死後,天子餘怒未消,再加一句將公孫家男女沒為官奴,今日之事,又該如何?

公孫照也不過是好命的幼芳罷了。

何苦再去為難一個弱女子呢!

只是她也不會為了公孫五哥和幼芳去跟三姐翻臉。

公孫照不做虧本的買賣。

公孫五哥跟幼芳於她無用,但公孫三姐明顯是很有用的。

這事兒划不來。

如是裝聾作啞了幾日,那邊終於有了結果。

正跟許綽說的一樣,公孫三姐到底捏著鼻子認了,請她過去,猶豫著說:“還是得給她找個正經的孃家……”

又道:“現下兩個人住在一起,也不妥當。來日發嫁,叫人輕看她。”

公孫照就在旁邊笑。

把公孫三姐給笑惱了,一拍桌子:“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又開始咳嗽:“我這兩天腦門子直冒火兒,你可別再氣我了。”

公孫照笑著給她順了順氣:“我就是覺得三姐嘴硬心軟。”

先前見了,說得那麼狠厲,這會兒倒是又給幼芳打算起來了。

公孫三姐聽得嘆氣:“既認了,就把事情做得妥當,不然即便是給了天大人情,人家也不念你半分好。”

對這個弟弟,公孫三姐是懷著愧疚的。

從前無能為力,但是現在……

稀里煳塗地過吧!

又商量著,上哪兒去給幼芳尋個得體些的孃家。

公孫照心裡邊有些計較,只是沒成之前,不敢打包票:“三姐要是信得過我,就等我個三五日,我去問過之後,再來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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