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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看他一看,覺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來:“你臉紅什麼?”

顧縱慢慢地回過神來,定一定心,承諾說:“我會再回來找你的。”

公孫照那時候覺得他有點傻氣。

這話跟她說得著嗎。

甚至於這才是他們第一次私底下說話。

她懶得應聲。

顧縱卻很鄭重其事,向她行了一個平輩禮節,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他沒有來書院。

第三天也沒有來。

之後一個多月,他都沒有出現。

書院裡的人議論紛紛,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沒傳出這樣的風聲來。

去探聽訊息?

顧夫人治家嚴謹,不該流出來的,一星半點都不會流出來。

到顧縱缺席將要兩個月的時候,終於有訊息傳回來了。

他在蘇州參與會試,一舉奪魁,得了解元。

他父親顧建塘是揚州都督,依照規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參試。

揚州與蘇州離得雖近,但實際上地域分割槽不同。

前者屬於淮南道,後者屬於江南道。

顧縱去蘇州參試,合情合理。

訊息傳回,整個揚州都轟動了。

他才十六歲,又是揚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門賀喜。

說得逾越一些,在揚州地界上,甚至稱得上是普天同慶。

顧建塘夫婦當然是高興的,只是那高興當中,又不免摻雜了一些不為人知的鬱卒。

那時候公孫照對此一無所知。

她只是有些訝異。

當她從書院回去的時候,她阿孃興奮當中帶著點忐忑地告訴她:“顧家設宴慶賀顧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給我們也下了帖子,叫我們也去呢。”

又有些慶幸地說:“我看顧夫人專程打發了陪嫁的陪房過來,說話也和顏悅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樣,應該不是難相處的人。”

公孫照怔怔地看著那張請帖,忽然間想到了近兩個月前,顧縱跟她說的那句話。

公孫照,我會再回來找你的。

……

現下回頭再想,這些過往,都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了。

但顧縱的臉孔,即便是到了夢裡,卻也仍舊很清晰。

她其實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變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讓阿孃不再像從前一樣惶惶不可終日,提提也不用像她從前一樣,小小年紀,出門交際的時候,就要謹慎地看人臉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樣多。

這麼不划算的買賣,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時候,真的會變得脆弱。

公孫照感覺,自己已經有段時間沒有想起他來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叫韋俊含這麼一說,又感覺與他分別,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韋俊含往後傾了傾身體,與她的臉孔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覷著她的臉色,不無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他蹙著眉頭,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點擔憂來:“你可別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麼辦?”

公孫照笑著斜了他一眼:“貧嘴。”

又問他:“今天朝上有發生什麼嗎?”

“有,當然有。”

韋俊含說:“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孫女史怎麼不在?天下那麼多大事,都等著公孫女史來處置呢。”

“把他給氣的啊,旁人怎麼勸都沒用,一頭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給撞到了……”

公孫照給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韋俊含“哎喲”一聲,有點無奈地勸她:“朝上沒什麼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著,總想那些做什麼?身子是自己的。”

公孫照說:“我喜歡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這裡,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許她早就病了。

從前在揚州經歷的種種,沒有摧殘她的肢體,可是摧殘了她的心。

公孫照一心鑽營,只想著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過去那種為人魚肉,看人臉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臉色的那個人。

這麼一想,她很快又釋然了。

她其實已經成功了一半。

現在要是再回到揚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臉色。

也是因為如此,公孫照忽然覺得,這樣閒暇時候,溫存繾綣的時光,其實也不錯。

她躺在韋俊含懷裡,懶洋洋地跟他閒話。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聞。

公孫照低頭嗅了嗅,忽然間不受控制地笑了起來:“明月跟我說……”

還沒說完,就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韋俊含叫她慢點:“我又不會跑。她說什麼了?”

公孫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說,我趕上好時候了,上京的時候,過了最冷的時節。”

“她說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輪流去尚書省辦事。”

“說尚書省裡的兩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門前蓋著簾子,一頭進去,臭烘烘的,就跟進了陌生男人的被窩一樣,出來半天,都覺得腦袋疼……”

“又說中書省跟門下省就不這樣。”

公孫照說著,不無玩味地摸了摸身邊人俊美的臉。

他笑著眨一下眼,那眼睫擦著她的掌心,略微有一點癢。

她繼續說:“明月說啦,韋相公是個講究人,生得又俊,領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書省的風就比尚書省的好聞。”

“門下省就更不必說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潔,那些個臭男人平時敷衍人的時候說自己粗枝大葉,到了門下省,也沒見他們敢邋里邋遢的……”

公孫照說到最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韋俊含也笑了:“好啊,原來你們背後這麼促狹人。”

內室裡兩人氣氛正融洽,外頭卻忽的有腳步聲傳了過來。

是公孫三姐:“妹妹,有客人前來探病。”

公孫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從自己告病到現在,上門來探病的不在少數。

這種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門問候,送一點什麼,聊表心意,實際上並不會見到病人。

除非……

來的是很親近的人,亦或者是貴人親自登門來訪。

公孫照扶著韋俊含的肩膀,坐直身體:“三姐,是誰來了?”

公孫三姐在外邊回答她:“是邢國公府的左少國公。”

公孫照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哦——原來是他。”

低頭瞧了眼,見自己衣衫還算齊整,又推了韋俊含一把:“你去那邊椅子上坐著。”

韋俊含不挪窩,還問她:“他來幹什麼?”

他道:“你先前不還故意作弄他來著,怎麼還作弄出感情來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過去吧。”

公孫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樣,這裡邊有些內情,你不知道。”

她這場病,大抵是因為昨天受了涼。

偏又是在昨天,才剛剛見了左見秀。

臨別之前,他還聽見自己打了個噴嚏。

依照左見秀的性情,知道之後,不登門來探望,這才顯得奇怪呢。

韋俊含神色難辨地覷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倒真是起身往對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孫照這才跟公孫三姐說:“三姐,請他進來吧。”

公孫三姐在外邊應了一聲,人卻往屋裡來了。

她還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後邊還有兩個使女,端了茶來。

一杯是韋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孫三姐沒用,客氣地朝韋俊含點頭致意,往妹妹床頭去坐了。

公孫照不免在心裡邊感慨一句,三姐這人,真真是靈光。

外邊左見秀進了門,打眼見韋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識地看了公孫照一眼,這才注意到公孫三姐也在。

左見秀回過神來,先問候了韋俊含:“不想在這兒見到了相公。”

韋俊含笑了一笑:“畢竟我與公孫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臥病,怎麼好不來瞧瞧?”

左見秀從他的言辭與語氣當中會意到了什麼,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

那邊公孫照已經暗歎口氣,坐直了身體:“有勞左少卿專程登門,我沒什麼大礙,將養兩日便好了……”

公孫三姐又請他落座。

左見秀謝過她,臉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為出宮來見他,她也不會淋雨,更不會生病了。

公孫照叫他別多想:“跟你有什麼關係?要這麼說,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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