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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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等到第二日早會的時候,天子見到她們,就先嘆了口氣,很落寞地說:“阿照不在這兒,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竇學士:“……”
其餘人:“……”
都忍不住在心裡邊腹誹:公孫六娘不也就是一個人?
她既沒有分身術,看起來沒有胖的跟幾個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麼就冷清了?
又不敢這麼說,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們也這麼覺得!
大監察言觀色,還問天子呢:“陛下,王院長原先定了這兩日錄畫……”
天子百無聊賴,擺了擺手:“先擱置著吧,等阿照回來了再畫。”
竇學士見狀,連嘴角抽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公孫六娘不是公孫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動力啊(不是)!
……
公孫府。
對公孫照來說,這場病其實生得恰到好處。
從她上京,一直到現在,也有幾個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轉。
要在內廷紮根,要跟尚宮局的人維護好關係,要梳理前朝關係,要應對公孫家的親舊和敵人,還要讓天子喜歡她。
樁樁件件,挨著應對下來,現在回頭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這日她難得的睡了一個懶覺。
再睜開眼睛,外頭已經是天光大亮。
床帳還被放著,她也沒叫人進來,自己躺在榻上,聽外頭不知名的鳥鳴叫。
過了會兒,又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公孫照叫了聲:“三姐。”
聲音稍顯沙啞,說完之後,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孫三姐從外頭進來,親自幫她把床帳收起來了。
再坐到床邊,瞧著她臉色,關切道:“現在感覺如何,頭疼不疼?”
說著,又伸手來摸她額頭。
公孫照搖了搖頭:“本來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受了涼,借這個機會躲躲懶罷了。”
潘姐在外頭盯著人煎藥,許綽不在這兒。
公孫照叫她在宮裡待著,要是有什麼變故,趕緊來告訴她。
公孫三姐扶著她坐起身來,又端了杯溫水給她,最後才低聲說:“呂家那個小郎君聽說你病了,要來伺候你,叫我給攔下了,讓他先回去養著。”
公孫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覺。”
呂保現下的境遇,跟許綽是一樣的,只是細究起來,又遠不如許綽。
之所以一樣,是因為他們兩個都在天子面前過了明路——他們是公孫六孃的人。
而說他遠不如許綽,則是因為許綽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孫照身邊打下手,實際上是半個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呂保……
說的粗鄙點,他是來當暖床小廝的。
許綽是賣身為臣,他是賣身為奴。
公孫照這會兒也沒有心思理會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後該當如何再說吧。”
作為主子,她沒有給呂保謀出路的義務。
公孫三姐又同她講了前來探病的人,有交際的人家,能來的基本上都來了。
最後講:“五郎跟幼芳先前也來了,我見你還睡著,就打發他們回去了。”
公孫照大概上聽了一遍,心裡邊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氣炎熱,室內還用著冰。
只是又因為主人還生著病,便不敢將窗戶關得太過嚴實。
公孫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孫三姐聽得高興:“能聞到味道,可見身體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這兒歇著,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顏色的月季來插瓶,最後色彩絢麗地擺在了內室小几上。
廚房送了膳食過來,公孫照懶懶地靠在軟枕上,也沒有胃口去吃。
覷著日影一寸寸地挪動,靜謐之餘,又不免生出百無聊賴之感。
她心說:真是天生的勞碌命。
外頭侍從來稟:“娘子,三娘子,韋相公來了。”
公孫照初聽,不免有些訝異,再一瞧時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過來。
中書省離含章殿那麼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孫三姐也知道韋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間怕是有些什麼。
說起來,這宅子還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靜養 ,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裡,就沒再跟進去了。
韋俊含進了門,都禁不住跟公孫照說:“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個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個,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個!”
公孫照聽他這話說得促狹,不由得笑了起來,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她氣唿唿地遷怒,從旁邊果盤裡抓了顆杏子來砸他:“都怪你,一來就惹得我咳嗽!”
韋俊含甚少見她如此,一時又笑又憐,接住那顆杏子,在床邊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醫怎麼說?”
又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我那兒倒是不缺藥,也帶了些來,你缺什麼少什麼,就跟我說。”
公孫照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身體向他那邊兒挪了一點,他就會意地上前一點,溫柔地將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氣。
公孫照埋臉在他肩頭,輕輕嗅了一嗅,這才說:“什麼也不用,馬上就好了。”
過了會兒,忽的又說:“其實生病也挺好。”
韋俊含察覺到了她今日不同於過往的柔和,心緒微動,靜靜地抱著她,寬撫著撫她披散著的長髮。
再聽她沒有再言語的意思,這才低聲問她:“是出什麼事了嗎?有的話,就告訴我。”
公孫照伏在他懷裡,把玩著他的手:“怎麼這麼說?”
韋俊含低頭親吻她的發頂,而後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孫照問他:“我平時是什麼樣子的?”
“唔,”韋俊含很認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鄭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樣子。”
公孫照沒忍住笑起來,繼而又開始咳嗽:“你幹什麼總來招我。”
笑完之後又說:“我就是忽然覺得,有個人能靠一靠,其實也挺好……”
韋俊含聽她說的平淡,只是細細去想,這話裡頭又似乎是浸潤著無數的心酸。
他心裡一陣難過,細密的疼:“要是我從前就在你身邊就好了。”
公孫照將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將自己的手平鋪上去。
韋俊含生得高,臂長腿長,手也明顯比她大了許多。
手掌疊在他手腕齊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處骨節。
她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間笑了起來。
韋俊含心下不解:“笑什麼?”
公孫照賣了個關子:“以後再告訴你。”
轉而又說:“我有時候,還是很盼望有個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當中平添了幾分回憶:“先前在揚州,日子說不上十分難過,但也不能說是好過。”
“我阿孃的處境很難,當然,我的處境也不簡單,小的時候,還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點,就是她依靠我了……”
韋俊含聽到這裡,忽然間有些慶幸。
也就在這個瞬間,他對揚州的那段過往釋然了:“好在還有顧縱。”
公孫照不無訝異地看著他。
韋俊含看得失笑,又說了一句:“好在有他,讓你過得沒那麼難。”
公孫照聽罷默然幾瞬,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頭來,輕輕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
公孫照十四歲那年,顧建塘就任揚州都督。
顧家的一干家眷,也隨之到了揚州。
顧縱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們並不熟悉。
顧縱是揚州都督之子,聰明,人又生得俊美,在書院裡眾星捧月,身邊永遠都圍著一群人。
公孫照沒有往前湊,一直都敬而遠之。
直到他們成為同窗的第二個月,她在樂房裡練琵琶,他忽然間翻過牆來,嚇了她一跳。
“公孫照,”顧縱盯著她的眼睛,問:“你其實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孫照懷抱琵琶,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不答反問:“為什麼這麼說?”
顧縱說:“因為你的成績一直都沒變過,名列前茅,但是從來不是榜首,我覺得你有考榜首的實力,你在藏鋒。”
公孫照繼續撥琵琶:“所以呢?”
顧縱一下子語滯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臉上瑩瑩一片。
那茂密的青絲披在身後,有一縷來到身前,與束髮的紅絲帶交織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來驕傲的顧三公子,向來目光鋒銳得像劍一樣的顧三公子,忽然間紅了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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