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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了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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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緻辭和感言結束之後,球花正式宣佈,本屆戛納電影節開幕。

  “那麼,本屆的開幕電影……”

  球花看著方星河,從嘴巴里拖出長長的尾音。

  “萬眾期待的,引人入勝的,由Star river自編自導自演的……”

  “Better Days!”

  大廳裡的燈光一盞一盞滅掉,開幕電影,《少年的你》,正式開始放映。

  它的英文名叫做《Better Days》,戛納放映的版本是國語臺詞版,下方同時打著英法字幕。

  戛納之所以看重鏡頭語言的根本原因正在於此。

  因為看字幕實在太累,所以鏡頭才是最重要的語言。

  這是一件很多中國人不能理解的事——觀賞國外原音電影,只要有中文字幕,那麼就能夠同時兼顧畫面和臺詞,這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為什麼外國人卻很少看非母語電影?

  方星河最初也不能理解,但是自打他親自做了導演,並在國外上映了《英雄》,他就徹底明白了。

  因為,中文太他媽先進了。

  國際電影的好長一段臺詞,用中文字幕來表達,十幾二十個字,夠夠的。

  如果再翻譯得文雅點,可能兩三個成語或者短詞就足矣。

  哪怕一句話翻譯過來仍然很長,可是,因為中文是表意文字,中國人只要掃一眼整句話,捕捉到幾個重點詞,就能將整個意思提煉出來。

  這種閱讀的快速性和便捷性,使得中國觀眾可以將主要注意力都放在畫面上,抽空看一眼字幕就行。

  所以那些原聲的好萊塢大片在國內非但沒有觀影門檻,甚至很受喜愛,比國語版更有體驗感。

  但外國文字不是如此。

  比如《少年的你》,它的臺詞和獨白翻譯成英文法文之後,在底下拉出長長的一大串。

  但凡觀眾的文字掌握水平稍微差一點,就很容易跟不上。

  哪怕文字水平足夠高,也要仔細注意字幕,然後才能理解臺詞中的深意。

  所以,像《少你》這種偏文藝的電影在戛納之類的國際電影節上展映,最最重要的東西便是鏡頭語言。

  假如畫面傳達的資訊不夠清晰直觀,那麼觀眾甚至評委都很容易錯過關鍵邏輯。

  ——評委本身也是來自世界各地,他們的英文閱讀水平也不一定很高,做出判斷時,最主要的依據永遠是鏡頭語言。

  而方星河在這方面展現出來的,是一種教科書般規整的技巧。

  方星河的開場便與原版不同,架設高空固定機位,選擇一個半陰天,俯拍校園門口。

  數千名學生像是螞蟻一樣湧入校園,腳步匆匆,機械秩序,固定的客觀視角、陰暗的環境、藍白校服的單調色彩,共同構建出一種強烈的壓抑感和焦躁感。

  鏡頭右下角,出早操的住宿生從畫面裡匆匆跑過。

  畫外音是少年少女們機械麻木的口號:過六百,考名牌,夢想照亮人生,未來自此不同……

  鏡頭慢慢向下拉回,拉到與教學樓頂垂直時,忽然向前一沖,穿越樓闆,照進教室內部。

  畫面中出現學生們緊張忙碌的場景,背單詞、寫作業、抄古文、對著數學題抓耳撓腮。

  鏡頭再划著弧線從俯拍向前推,最終鎖定在後面黑闆上的口號——沖刺高考100天。

  短短半分鐘的鏡頭,清晰勾勒出影片的故事背景和情感背景。

  馬上高考,學生們正在為人生中最關鍵的一步而拼盡全力。

  氣氛緊張壓抑,沉重束縛著每一個人。

  “漂亮的開場。”

  特意趕來的華盛頓影片人一哥斯蒂芬·亨特奮筆疾書。

  頓了頓筆,他又補上一句——

  “果斷而又漂亮。”

  和歐洲沉悶冗長的文藝片不同,《少你》帶有一種方星河特有的迅勐。

  並非是剪輯節奏快,而是故事展開得快。

  在鏡頭剛剛給到劉一菲扮演的陳念,觀眾尚未來得及對這個人物建立起認識,她就遭受了來自同學的指指點點。

  “她爹是不是跑了?”

  “沒有,死了。”

  “對,我聽說是畏罪自殺!”

  “真的嗎?”

  “真的,貪汙犯,從樓上跳下去了,砰的一聲!”

  “那她還傲什麼呢?”

  “那怎麼了,人家可是公主來著。”

  “嗤,野雞公主吧?”

  ……

  陳念用力抿著嘴唇,微微揚起下巴,倔強地從人群中走過。

  但她那閃爍而又不安的眼神,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

  不少觀眾紛紛感慨:“wow,真美麗!”

  也有影評人寫道:“眼神不錯,落難公主的人設雖然俗套,但人物形象非常貼合,令人對後面的故事充滿期待。”

  此時的劉一菲,臉頰上還帶著明顯的嬰兒肥,雖然很稚嫩,但是已經展現出能夠同時閃耀東西方的美。

  因此,雖然劇情進得非常緊,缺乏足夠的鋪墊,但是她仍然可以憑藉天生的外形與氣質獲得觀眾的同情和關注。

  特里斯主席非常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馬上在自己的筆記本中寫下意見。

  “非常強烈的作者風格,巧妙運用演員的天賦,而非緩慢紮實的敘事,來使觀眾沉浸,聰明,大膽,兇勐。”

  原版電影中長大12分半的鋪墊,被方星河濃縮到2分鐘之內,這就是“兇勐”評價的來源。

  在當今時代,藝術電影,尤其是歐洲藝術電影,通常都更注重細膩的表達——保守、冗長、大量細節鋪陳。

  而方星河的《少你》,用一種近乎於慘烈的直白,將陳念如今要面對的困境剖開在觀眾眼前。

  回到奶奶家,狹窄破舊的小臥室裡,有著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水晶擺件,衣櫥裡還有一件捨不得扔的雪白公主裙。

  在冷靜客觀的構圖中,公主裙的一角、水晶擺件、陳念坐在書桌前的背影,呈現出一個三角形。

  人物在畫面偏右下角,光從左側空蕩蕩打去,形成一抹壓抑剪影。

  母親和奶奶在畫外音裡的爭吵,看上去是打破了這份凝滯壓抑,實則卻帶來了更深層次的煩躁。

  困境的鋪展極其有效,短短10分鐘,觀眾們便開始屏住唿吸,為陳唸的命運而憂心。

  隨著影片繼續放映,陳念開始遭受霸凌。

  在方星河的處理下,魏萊三人組的動機十分清晰。

  陳唸作為一個曾經她們得罪不起、現在卻落了難的公主,嫉妒她是如此天經地義的一件事,根本不需要過多解釋。

  任何國家,任何文化,任何種群,都能毫無障礙地理解這種最原始的情緒。

  而魏萊三人的霸凌行為,又被方導以非常具備個人特色的方式展現出來,形成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多重困境。

  因為她們三人的嫉妒核心截然不同,因此,各自主導的霸凌方式也截然不同。

    魏萊嫉妒陳念曾經的家世和光環,所以很喜歡支使、強迫她去做那些曾經不可能去做的事,羞辱她的自尊心。

  胖妹嫉妒陳唸的美貌,所以惡意散播謠言,進行蕩婦詛咒,或者讓她變得骯髒狼狽,甚至直接傷害她仍然美麗的外表。

  眼鏡嫉妒陳唸的聰明和成績,想為高考減少競爭對手,所以故意破壞她的心態,或者毀壞她的作業、題集。

  三種出於不同核心的嫉妒,帶來的是越來越沉重的壓迫感,叫人揪心。

  而其中蘊含的意象性隱喻,也讓真正的專家們動容。

  “美麗,能力,心靈。”

  斯蒂芬·亨特快速記錄下三個詞語,很快就在下面寫出了更多延伸解讀——

  “保障人生下限的外在基礎,繼續向上攀登的動力,以及保護所有一切的尊嚴。

  透過對於這三者極具層次的摧毀,作者正在摧毀一個原本如此美麗、純潔、神聖的生命,這種赤裸裸的惡,看上去微不足道,甚至根本引不起大人們的重視,卻在隱蔽的角落裡散發著世間最極緻的黑暗……”

  不少女性觀眾下意識地捂住嘴巴,不忍地看著那一幕幕揪心畫面。

  便在這個最絕望的時刻,方星河飾演的張小北終於出場了。

  當鏡頭轉過去,觀眾們發現方星河正在巷子裡被小混混毒打時,現場忽然泛起一陣強烈的笑聲。

  每個人都忍不住笑,並且,他們也知道對方在笑什麼。

  且不提一騎破萬軍的太子譽,單單是現實裡的方星河,就能按著一群NBA野獸暴揍。

  現在忽然看到他在電影裡捱打,實在太喜感了。

  其實這不是好事,這意味著觀眾們短暫地出戏了,是一種很失敗的表現。

  然而所有人都能理解這點瑕疵。

  畢竟方星河上一個角色實在太成功,方星河本人的現實形象也太深刻,大家一時間轉換不過來心態,很正常。

  就好比巔峰期的黃渤沈騰去演嚴肅電影,觀眾們看到他倆出場的一瞬間就想笑,這就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固定印象。

  它很影響演員的戲路以及拍攝效果,但是,真正的頂級演員一定能夠調整到位,讓觀眾沉浸並區分不同角色。

  方星河就幹得特別漂亮。

  他成功呈現出一個特別真實的張小北。

  尤其是第一眼看清楚陳念臉蛋時的驚豔慌張侷促,叫觀眾瞬間就能將他和太子譽、方星河區分開來。

  這是隻有純情少年才會具備的特徵。

  太子譽視女人為死物——不管是明豔的趙後,亦或者靈秀的飛雪,他看過去的眼神,彷彿只考慮從哪裡下槍殺得最快。

  而方星河本人則對美女冷漠疏離——滿眼都是看不上,莫來挨邊。

  安妮海瑟薇背後的團隊炒了那麼久曖昧,到了奧斯卡上全露餡了,方哥根本不搭理不配合,懶得多瞟一眼。

  但張小北是完全符合這個年齡的少年。

  他野性、桀驁、封閉,虛張聲勢地以冷漠掩蓋真實內心。

  可觀眾們並不傻,他們完全看得出張小北強撐的硬氣和硬氣之下的狼狽。

  兩人擦身而過,陳念仰著頭,淚眼盈盈,可憐兮兮,暴露出她內心深處真實的急切、焦慮、不安。

  而張小北目不斜視,嘴角有些歪,肌肉因為疼痛而一顫一顫的,眼神是那種特別的倔強。

  配合他一瘸一拐但卻繃直嵴背的身姿,一種不知所謂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拉開大約5米的距離後,張小北忽然抬手,用手背一抹嘴角,隨後用力一甩,偏頭吐了一口血沫。

  那種幼稚的桀驁,忽如其來的不滿,含有一絲微妙的懊惱。

  少年在懊惱什麼?

  他自己不懂,但是作為過來人的觀眾,十分能夠共情。

  “他真可愛。”

  “念有救了!是嗎?”

  “wow,真是美好的相遇!”

  這一部分劇情,引發了極其強烈的期待。

  梅格·瑞恩在筆記上寫道:“另類的哈利和莎莉,一緻的情感核心。少年少女之間的初遇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SR處理得真實又生動,為後續展開提供了無盡的可能。”

  她沒有展露任何過於強烈的傾向性。

  但是,她下意識提起了讓自己成名的得意作品——《當哈利遇到莎莉》,青少年愛情領域的影史經典。

  而姜文對這一段的評價只有一句話。

  “這他媽的就是最他媽恰到好處的青澀!”

  他沒有看到後面的部分,不知道張小北是不是必須青澀,但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張小北的青澀遠比方星河本人的形象動人一百倍。

  方星河的個人形象是什麼樣子的?

  高冷疏離如神似聖。

  因此姜文對這貨嗤之以鼻。

  你牛逼歸牛逼,但你這人太假,老子懶得跟你玩!

  其實國內的文娛屆媒體界泛文化界,除了早期那批朋友,所有人都覺得方星河這人不真實,不性情,不像個正常人。

  因為方星河為了最大程度的偶像化,刻意對外展現出神性的一面,而不是人性的一面。

  所以他只適合用來崇拜,卻不讓人感到親近。

  可電影裡的張小北卻不一樣,這是一個第一眼就會叫人喜歡憐惜的少年。

  艾西瓦婭·雷想要評價方星河的演技,結果糾結了一會兒,她發現沒什麼好寫的。

  “很符合年齡的表現,少年不就應該這樣嗎?”

  她不瞭解真正的方星河,於是嘟囔了一句,將演技一欄填為“本色”。

  撇開演技方面不提,故事的發展愈發激烈。

  第一次相遇沒能求得張小北的幫助,陳念在校園裡的處境愈發艱難。

  但觀眾們在揪心之餘,也醞釀起了足夠的期待。

  史蒂文·索德伯格卻對方星河主導的劇情結構十分欣賞。

  “方導極其聰明,他並沒有急於讓自己扮演的男主角儘早登場,而是將壓抑黑暗的欺辱段落放在男女主角初次相遇之前,為女主角構建一個更加絕望的環境,以此來壓迫出更加珍貴的救贖希望。

  在相遇的一瞬間,觀眾們心中積壓的情感立即迸發,影片黑暗殘酷的基調中被投下一束光,叫人有了喘息的空間……”

  寫滿整頁紙之後,他想了想,他在這一頁的右上角寫下幾個單詞:“偏商業化,極其成熟。”

  然後用筆圈了起來。

  對於他這種級別的大導演而言,透過處理手法去判斷同行的意圖,再容易不過。

  同他一樣,意識到這是一部成熟的“商業文藝片”的評委,還有主席、克勞德·卡里埃爾、姜文和艾爾吉。

  但他們的反應截然不同——

  有人興緻高漲,有人皺起了眉。

  迄今為止,這是一部足夠優秀的電影,但是想拿文藝領域的至高大獎,卻又差了點什麼。

  具體差了什麼?

  全神貫注觀影的嫩仙懵懵懂懂的意識到,影片裡的陳念,正在醞釀著一股極緻動人心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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