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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方知再無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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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後輩如此單刀直入的問題,崔明鎬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後還是露出些許笑意,點了點頭道:

  “是梁理事長提的,不過我也想和你聊聊。

  “馬上就要世界最強棋士戰了……應該沒打擾到你備戰吧?”

  崔明鎬年輕時情緒淡漠,是出了名的寡言少笑,甚至經常在世賽的冠軍領獎臺上都闆著個臉,一直有著“石佛”的別稱。

  不過在逐漸淡出一線賽場後,這位昔日一臉冷漠地在圍棋世界至高舞臺上唿風喚雨的歷史最佳,性格卻整體變得平易近人了不少,尤其是對自己的各位後輩。

  而面對當初也曾教導、提點過自己不少的前輩,一向謙虛隨和的十五冠王也自然不會有絲毫的失禮怠慢:

  “……當然沒有。

  “我又不是她,總還是需要一點其他事情來調劑一下大腦的。”

  “TA?”

  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中性代稱,崔明鎬一時略有點莫名。而柳世賢則立馬簡短而毫無顧忌地解釋道:

  “……說的是芮昭。

  “如果是她的話,我感覺只要不去打擾她,她就能一直不斷地練棋、練到地老天荒……

  “說實話,我還是頭一次遇見比您和我自己還要極端的人!”

  說到這柳世賢苦笑著微微搖頭,帶著點自嘲地說道:

  “虧我當初還在上上屆農心杯結束的時候,大言不慚地跟雷歧說我和她其實是一類人,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讓人有些臉紅吶……”

  “……是嗎?

  “難怪你一直對她評價那麼高。”

  石佛那張表情並不豐富的臉難得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就彷彿這句看似平平無奇的敘述之下隱藏著令人生畏的無窮力量,隨後低沉著聲音問道:

  “那麼,這次的世界最強棋士戰……”

  語焉未詳的公認GOAT看向同樣公認的常務副GOAT,後半句沒有問完的問題已然包含在這關切的目光中。

  如果說對於崔成石而言,圍棋是其心中極緻浪漫的藝術的話,那麼對於崔明鎬來說,圍棋就是其生活本身。

  儘管人們早就默默地將這位圍棋世賽時代以來的最大傳奇當做非活躍棋手考慮,但實際上直到今日,已經年過半百的小老頭依舊在不斷地參加著各項比賽的預選——只不過年歲已長,不太能遊進本賽罷了。

  對於崔明鎬來說,所謂歷史最佳的榮譽和體面一點都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平靜地繼續自己的生活,如是而已。

  不過在前輩關切的目光中,柳家少爺卻卻並沒有做任何正面回答,而是出乎意料地反問道:

  “那個……崔前輩。

  “我其實一直想問您一個有些冒昧問題,您能原諒我的失禮嗎?”

  “……你說。我們間不用那麼客套。”

  儘管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意外,但崔明鎬的語氣還是沒什麼起伏。

  “謝謝。”

  柳世賢先道過謝,隨後在輕快地眨了兩下眸子後問道:

  “當初2005年、您拿下第五屆春之蘭杯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那會是您的最後一個世界冠軍呢?”

  這確實是個稍顯冒昧的問題——畢竟歷史最佳在獲得第五屆春之蘭杯後,又九次闖入到世賽決賽當中,卻再未獲得一冠。

  “九連亞”也是崔明鎬傳奇的職業生涯當中,略有那麼一點點尷尬的紀錄。

  不過在稍稍愣了一下後,南韓的十六冠王還是毫無芥蒂且非常認真地回答道:

  “……當然沒有。

  “那年年初我剛剛在農心杯上完成所謂的‘東江大捷’,信心多少還是有點的。”

  “那……

  “您是什麼時候感覺到您可能再也無法拿到世界冠軍了呢?”

    “……唔……

  “非要說的話,大約是2008年三爽杯決賽輸給雷競鳴九段的那次吧!”

  對於後輩的追問,崔明鎬沉吟片刻後再度如實說出了心中所想,而且難得說得非常詳細:

  “雖然那個時候我已經快兩年沒有拿過冠軍了——07年的三爽杯以及富士杯兩次決賽,我分別輸給了尚朝天和李正訓。

  “甚至就連剛結束的農心杯,我也首次在擂臺賽上輸給尚九段,送給華夏首個農心冠軍。

  “但在08年三爽杯進入決賽、面對雷競鳴九段的時候,說實話,我還挺有信心的……

  “雷競鳴九段那時可是出了名的外戰不行,而且之前我和他應該是交手了四五次,我從來就沒有輸過他。我想著別人擋不住他都算了,我肯定沒問題。

  “而結果……你也知道了。”

  說到這,崔明鎬不禁輕嘆了口氣,這才往後說道:

  “那年我……是三十二歲。

  “我記得我決勝局輸了不少,但我愣是非常不體面地和雷九段下到收完了所有官子——希望他心裡沒有怨我吧!

  “雖然雷九段也只比我小兩歲,但那一瞬我真的有種自己已經老了的感覺,所以非常非常地不甘。

  “當然,那時我立馬打消了腦海裡的這個念頭,很快振作起來,之後也又進過六次決賽。

  “但不得不承認,那時我確實有一瞬間感覺到,我有可能再也拿不到世賽冠軍了——不想果真一語成讖!”

  說到這,本來還在靜靜講述自己當年經歷的歷史最佳停下了話語,隨後表情略有點複雜地看向了眼前的後輩:

  “小柳,你突然問起我這個,該不會……”

  “……對!就是這個‘該不會’!”

  南韓在位最強棋士非常無奈地聳了聳肩,低垂的眼眸一時有些遊離。

  “其實和您一樣——去年苗家百靈杯奪冠的時候,雖然我感覺得到新的浪潮已經到來,甚至我的這個所謂‘當世第一人’的身份搞不好很快就要岌岌可危……

  “但即便如此,我也還不至於認為今後會染指不了世冠——最多也就是頻率遠不及這幾年多了而已。

  “只不過到了現在嘛……”

  說到這,柳世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認真卻又無可奈何地對僅比自己多出一冠的歷史最佳說道:

  “……我確實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拿完了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個世界冠軍。”

  此話一出,就連一向沉穩的崔明鎬都不由得微微變色。

  要知道,眼下的柳世賢連二十七歲都未滿,正是一名棋手綜合實力最佳的時候!

  但凡是一國領軍,哪怕不說以後再攀高峰,也決計沒有立馬落幕的可能——啊,某位華夏七冠王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包括在內。

  “小柳,你是不是太悲觀了?”

  崔明鎬皺眉問道:

  “你不過是在LIG杯半決賽裡惜敗了一次雷歧而已,如果就這樣便對自己沒有信心,那未免有點要求過於嚴格了……”

  “不是因為這個。”

  不等前輩說完,柳世賢便簡短地打斷道:

  “在LIG輸給雷歧之前,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在這之前就有?”

  這下崔明鎬更顯驚訝,繼續追問道:

  “那……是什麼時候?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再無法拿到世界冠軍的呢?”

  柳世賢抿了抿唇,如實地向前輩交代了自己的想法:

  “當那位雷九段唯一的學生,在LIG杯的媒體見面會上說要以‘歷史最佳’為目標時,我便突然開始覺得,搞不好自己已經拿完了生涯的最後一冠。

  “而且,這種感覺……

  “現在越來越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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