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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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場噩夢被無盡延續著,她等了很久,每一秒都是值得夢境崩潰的臨界點,卻還是沒等來蘇醒的那一刻。
周圍越來越多的人。
“出事了?”
“哪個?”
“也是騎摩托車的,「空」俱樂部的吧?”
“哦喲,還是一輛寶馬……”
七七八八的討論聲從人群裡傳過來時,捉住江在野手腕的柔軟雙手勐地握緊後,突然帶著冰涼的冷汗從他手臂上脫力滑落。
男人攔在少女腰肢上的另一隻手不自覺的收緊了一些,正好此時,夾雜著血腥味甚至有一些其他腥臭的風迎面拂來——
縮在他懷中的人狠狠地抖了抖,瑟瑟至可憐。
“什麼情況?我去看下……”
“這種你都敢拍啊,放到手機裡我都怕——”
“寶馬出事故了,勤摩山這。”
“是誰啊?”
“下半身都沒了。”
又一陣討論聲,站在黑暗中,江在野抬了抬眼,但始終沒有動。
但這時候,出乎他意料的,當他的掌心幾乎開始溼潤,彷彿即將醞釀一場鹹溼的雨……
在他懷中靠著的人突然奇蹟般的不抖了。
那落至身側的手,重新攀爬至他的手腕,這一次用了一點力,顫抖著掰開了他的手,少女蒼白的臉暴露在了昏暗的路燈下。
突然的光線照射讓孔綏微微眯起眼,睫毛勐然顫抖了數下,江在野下意識低頭,看向她的臉——
整張臉基本沒有血色,只有眼眶是紅的,睫毛間懸掛著幾顆眼淚,搖搖欲墜。
但沒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小姑娘頂著蒼白如紙的臉,掙脫了他的懷抱,微涼的夜風中,她甚至抬手,以安撫的姿態拍了拍男人的手背。
然後她轉身,在江在野詫異的目光中擠進了圍繞在大貨車的人群中。
她甚至走到了距離原海很近很近的地方。
當所有人反應過來,詫異的轉頭看向她時,只見小姑娘抬了抬胳膊,準確的伸手,一把握住最靠裡面的一個人舉著的手機攝像頭處,中斷了他剛進行一半的拍攝——
“刪掉。”
她嗓音有些粗啞,透著心力憔悴的疲憊。
……
這個人剛對著原海的頭盔湊近了拍的。
要知道勤摩山天天來來往往許多人,當然不止幾個俱樂部互相認識的熟人——
有些純騎摩托車的摩友也喜歡上山看看星星吹吹風。
出了這種事,為了點八卦和流量,總有膽子夠大的人,趁著兵荒馬亂,湊近了事故現場拍照、拍影片。
然後發到一些摩友群裡,一傳十,十傳百,血肉模煳且完全沒有對當事人打碼的影片就會在短時間內傳遍全國各地。
摩友群裡的人會做什麼反應呢?
大概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會覺得,好可憐啊;
而剩下的人,要麼就是看熱鬧的心態嘆息一句血肉模煳好嚇人;
更多的,是會幸災樂禍,喊你們去山裡壓彎拍影片拍照,咧,這下好了咯。
而當事故車的車主騎得是昂貴的公升車,那這種奚落、嘲笑、嘲諷和幸災樂禍境地就會莫名其妙地變本加厲——
甚至有些人可能會跳出來說,有錢買寶馬,沒命騎也是一樣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跟事故車主有什麼深仇大恨。
但事實上他們壓根不認識,甚至不在一個城市,從未有過交集。
孔綏在摩托車圈那麼久,加過無數摩友群,大概也是知道這種情況的——
所以她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絕對不能讓這些人把照片和影片發出去。
更何況出事的是原海。
一輛摩托車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會在全國的摩友群裡火速傳播。
一輛寶馬摩托車在山道上出事故,可能會上新聞。
一個擁有一定的社會身份,如世家子弟騎著一輛寶馬摩托車在山道上出事故,最後可能會搞上全國的媒體平臺熱搜。
資訊時代,就是那麼無聊。
多虧了江在野之前對她的科普教育,她也算是見識過了,以前那些網紅騎行博主騎摩托車事故時,媒體平臺的網遊評論是有多難聽——
「下輩子別騎車了。」
「又一個我關注的網紅死掉,我一共關注了十一個。」
「車都摔爛了,幾十萬的車質量不如我的春風250。」
「死了就死了吧,下輩子注意點(doge.JPG)」
……
諸如此類。
在外人眼裡,一場摩托車事故,無論是否代表著一個生命的逝去或者終身殘疾的悲劇,在這些人的眼裡,就是活該,就是死傷得一文不值。
可無論對錯,那是事故車主自己的事,其他的人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地,對他評頭論足?
“刪掉。”孔綏對舉著手機有些走神的那個人說,“不許拍。”
少女嗓音清冷。
那摩友見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好一會兒沒回過神來——
他確實是準備拍下來發出去的,因為他一邊拍甚至一邊在自己畫外音“勤摩山又出事故咯,好像是一輛寶馬”之類的話。
眼下突然被打斷,他在開始的愣怔之後,大概也是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事故車手的朋友……
而他剛才在做的事,本質上並不光彩。
瞬間覺得羞恥,緊接著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他立刻一把拍開了死死抓在他手機攝像頭上的手,語氣惡劣:“關你什麼事啊?”
孔綏抿了抿唇。
正準備據理力爭一下。
就在這時,從那個人身後伸出來一條結實的胳膊,二話不說直接抽走了他手裡的手機——
那摩友錯愕回頭,便感覺身後好像立著一座山似的,手機熒光照亮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男人滑動螢幕,進入相簿,把他所有拍攝的內容刪除。
又進入相簿垃圾桶,銷燬垃圾桶裡的內容。
做完一切,他才把手機遞給滿臉茫然的摩友。
“刪一下也沒什麼吧?”江在野淡道,“你喊那麼大聲幹什麼?”
幾秒死寂。
路人的最佳屬性就是吃軟怕硬,他可能不認識孔綏,覺得就是一個癲癲的小姑娘妄圖當攔路虎——
但臨江市整個摩托車圈子裡卻不會有人不認識江在野。
就算不認識江在野,他至少認識對方比他整整高一個頭的身高,和比他大腿還粗的胳膊。
“野哥,”那摩友“哦”了聲,“你認得的人啊?”
江在野瞥了孔綏一眼。
“我媳婦兒的徒弟。”他說,“你覺得呢?”
那人不敢吱聲了,又回頭看了孔綏一眼,然後悻悻當著他們的面收起了自己的手機。
救護車聲遠遠的傳來時,周圍的人群早就散開了。
早在孔綏第一秒出來阻止這個摩友拍影片時,「空」俱樂部的一群人也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自發的開始分散,遊走於人群,或者好言相勸,或者語氣嚴肅的要求周圍的人不要拍照,也不要拍影片。
救護車趕到,山道上有了一點亮光。
燈光打過來時,孔綏回頭看了一眼大貨車輪下的情況,在醫護人員扛著擔架衝過來時,她咬著下唇擠出人群。
……
站在護欄邊,孔綏只能隱約透過人群聽見有人說什麼“還活著”“居然還活著”之類的話,眼睜睜看著醫護人員們做了簡單的初步處理後,把人弄上擔架。
她有些脫力,往後半靠半坐地倚靠在圍欄邊。
她雙眼發直,呆愣地看著江在野站在旁邊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才回到她身邊。
男人走到她面前,先是伸手摸了把她的臉,確認她沒有偷偷在哭,又仔細摸了兩把,這一次是在確認她的體溫。
“還能自己把車騎回去嗎?”
過了幾秒,孔綏才緩緩點點頭。
江在野沒說話了。
沒一會兒,黑色賓利從對面山道開上來停在他們跟前。
孔綏轉頭看江在野,後者衝她笑了笑,半開玩笑道:“我好冷,別騎了吧?”
初秋的晚上臨江市的溫度會降溫道二十度出頭,山上的溫度更低,風一吹是會有些冷,而且這一晚上,江在野的外套都在孔綏身上穿著。
被男人摁著頭塞進賓利後座,孔綏擰著腦袋看向窗外,平日裡明亮的雙眸幾乎失去焦距,顯得憂心忡忡。
江在野報了個醫院的名字,賓利跟著救護車往山下開。
此時山道上的人群逐漸散開了,下山的路大概半個小時左右,孔綏腦子亂糟糟的,一路在想今晚太兵荒馬亂了,她阻止得了一個人阻止不了上百人——
感覺最遲明天早上還是會在一些熱搜上看到原海的照片。
她的不安完美傳遞給了身旁的人。
車輛行駛中,偶爾有路燈照亮車內,當孔綏相當疲倦且無措低下頭,她感覺到頭頂落下一隻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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