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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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終於有人指出那段關於賽道、山道與街道的安全警示是宗申品牌廠隊新晉車手江在野說的,幾乎每一個「UMI」俱樂部的人都知道,並且也會把這些話轉達給身邊的摩友。
——對此,江在野本人表現出了一定的波瀾不驚,全部的動作只是抄送轉發該影片,發給了他的關門弟子。
並附贈冰冷的文字評價:你徒弟比你懂事,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江在野的關門弟子為此很不服氣,直接打了個電話給發來資訊的人,說:“可是你剛開始都不準備跟我計較了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大概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這個怨氣沖天的語氣……
也可能單純沒想到她連基本的寒暄都沒有就直奔主題。
過了一會兒,電話裡才響起男人顯得有些平淡的聲音:“我當時沒想到你下手那麼不知道輕重,原海的影片你看完了嗎,有沒有發散一下思維,稍微思考下整段影片的主題核心是什麼?”
沒有。
畢竟高三之後我就發誓不做閱讀理解了。
孔綏支支吾吾。
“是不是非要小小文真的跑去報警把你抓起來拘兩天然後賠一大筆錢才知道錯?”
“……”
孔綏給江在野撥通電話時,剛剛從上午第一堂課的專業課教室裡走出來,週五整個下午都沒有課,走廊裡鬧哄哄的。
舉著手機,在訓斥過後電話裡倒是很安靜,不知道此時,江在野是在俱樂部的辦公室裡還是在家……
孔綏陷入沉默時,電話那邊的男人也顯得很有耐心的不說話。
過分的安靜讓她懷疑人生,並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來著——
有種上趕著找罵的味道(……)。
“那怎麼辦?”孔綏自暴自棄地說,“要不我去給小小文磕個頭,或者讓他打回來?”
“再說廢話我掛電話了。”
“……”
孔綏羨慕的看著走廊裡每一個擦肩而過、準備度過愉快週末的同學——
羨慕他們沒有煩惱,不必面對一個說一不二就翻臉的……
無法定義正確身份的人。
安靜的電話中幾乎可以聽到男人平穩的唿吸,該死的是這種平常的動靜一旦被捕捉也足夠讓少女的心神為之顫動。
她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樣才能讓男人正常一點——至少這兩天看他的冷臉她真的有點看夠了,這種時候撒嬌有沒有用呢?
額。
……根據她豐富的歷史經驗,此處撒嬌,大機率會起到反作用。
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在孔綏糾結得快要把教室前的走廊一塊牆皮摳下來時,電話裡的人卻又突然開口,並且換了個話題:“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沒課?”
“啊?”孔綏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沒有。”
電話那邊好像是嘆息了聲。
“那你來俱樂部吧。”
“去做什麼?”
孔綏伸頭看了看外面,雲層積得很厚,好像馬上又要下雨的樣子。
於是忍不住抱怨。
“我才剛病好,總不能立刻就冒著狂風暴雨練溼地模式吧?又不急著參加奧運會——”
她大腦放空的在胡言亂語,越講好像還覺得有點委屈。
江在野不得不打斷她,說:“奧運會沒有這個專案,但下個月CRRC馬上就要開始……你前天欲言又止的看著我,難道不是想問縉雲山國際賽道的事?”
這人可能有讀心術吧?
否則光看她一個眼神和所謂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這還得了嘛?
孔綏不知道在上一秒嚴肅的話題之後江在野幹嘛突然大發慈悲的換了個話題,難道是蕭胖子突然闖入辦公室把扳手架在他脖子上警告他不要吵架?
但她很懂得什麼叫順杆子往上爬,順梯子往下熘,於是在幾個清淺的唿吸後,她握緊了手機,說:“好,我一會兒就過去。”
江在野“嗯”了聲:“到了直接來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孔綏還有點精神恍惚。
原本她是做好了準備以“學業繁忙”為藉口躲江在野兩天,直到小小文沒有天天蒼白著一張臉要死不活,男人稍微對這件事沒那麼生氣,她再好好反省一下寫個八百字檢討……
難道這事兒又就這麼算了?
此時孔綏還心存僥倖。
……
這一次,當孔綏推開那厚重的辦公室門,裡面沒有再是煙霧繚繞。
茶几上的香插裡點著一支降真香,整支線香剛剛燃了二分之一……
空氣中浮動著天然香的味道,除此之外便是茶香,茶盤裡有兩杯剛沏好的茶,其中一杯喝了一半。
……一切都顯得如此老齡化。
孔綏在心中腹誹,但卻一個屁都不敢放,這兩天她屬於是夾著尾巴做人,講話都不敢太大聲。
外面淅淅瀝瀝的落起了雨,她剛才下車跑進俱樂部時被滴了兩滴,這會兒拽過桌子上的面巾紙擦了擦頭髮上的雨水……
手有點兒冷。
她搓了搓手,很自覺的把剩下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恢復了一些體溫,感覺氣血重新湧動,她才轉頭去看此時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榻榻米上、正低頭看炕桌上放著的圖紙的男人。
榻榻米上鋪著竹蓆,就是那種睡久了就會在臉上留下壓痕的夏日特供涼蓆,大概是變天太快,保潔阿姨還沒來得及把它們從榻榻米上撤下來。
除此之外,上面還零散的扔了幾個抱枕,還有個午睡用的小毯子。
此時,彷彿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喝完就過來。”
瞥了眼茶杯裡剩下的兩口茶,孔綏仰頭一飲而盡,放下茶杯,湊了過去。
炕桌上攤開的是一張高畫質列印的縉雲山賽道俯檢視,黑色的線條勾勒出4.12 KM的曲折,每一個彎道官方資料和落差都被詳細標註——
這張圖紙有點像當年孔綏去南崖灣賽道抄作業時用的同款賽道鳥瞰圖,區別在於眼前的這張圖紙上還沒有任何的標記。
“縉雲山國際賽車場全長4.12公里。賽道在群山之間展開,最寬的地方不過14米,最窄處收緊到10.5米,整條賽道一共18個彎角,左右各半。”
江在野不急不慢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兩根修長的手指微微曲起,指節輕輕敲點面前的圖紙。
“768米的最長直道被嵌在山勢之中,最大高低落差達到38.6米,坡度變化平均4.8%,起終點直道612米,但它並不慷慨——加速尚未完全展開,剎車點已經在下坡盡頭等著……這裡的速度從來不是饋贈,無數個沒有搞明白這件事的車手在這個賽道折戟沉沙。”
重山市的縉雲山國際賽車場,是全國CRRC資質賽車場中,摔車率排名常年穩居第一的賽車場。
最高點與最低點之間,有一段22米的落差需要在兩個彎內完成,車頭一低下去,前輪承受的重量立刻翻倍,剎車手感像被無形的手拽住,不允許任何猶豫或修正。
跑在縉雲山,車手很難說清自己究竟在什麼位置。
直道在下墜,入彎在下墜,連出彎的油門都像是踩在傾斜的地面上。
視覺、慣性與重力始終在同一個方向拉扯,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這是一條彷彿永遠在下坡的賽道。
它長著獠牙,意圖捕獵每一個非線性拖剎的不成熟車手,使他們暴露致命缺點於光天化日。
孔綏一邊聽江在野說賽道基本資訊,一邊低著頭認真的去看賽道鳥瞰圖,手指不自覺地摳著地圖的邊緣。
等他說完,她抬起頭望著他,一雙杏狀圓眼明亮又水靈,充滿了blingbling的期待——
畢竟要參加比賽的不是她,所以現在跟她說這麼詳細的又是準備做什麼呢?
在小姑娘如此期盼得幾乎要搖起尾巴的目光下,男人哼笑了一聲,淡道:“南崖灣抄作業給你抄爽了,自己的腦子用來幹什麼的?”
“……”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江在野將一支筆扔在她面前,屈指再次敲了敲桌面上的賽道圖。
“賽道比例標註在右下角了。”
孔綏的目光立刻挪過去。
隨後就聽見近在咫尺的距離,男人慢吞吞道:“你來算出從起終點直道進入 T1「山門彎」開始,每一個彎的剎車點和最佳下傾時刻。”
縉雲山賽道從一開始就是大殺器——
T1是個高速重剎右彎,剎車點在下坡段,失誤率極高,對大部分車手而言,完全地獄的開端。
對孔綏這種剛開始改正自己的行車邏輯,線性拖剎學習了半吊子的車手來說,讓她去計算整個賽道的技術時間點位,屬實是為難人。
然而面對江在野的要求,小姑娘的雙眼驟然睜大,想象中的為難和抱怨沒有出現,與之相反,她表現出了意外的驚喜。
“什麼?你什麼意思——你意思是,你、你在帶我一起討論這個賽道的資料和戰術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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