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9頁
一頁頁把彎角、剎車點、延遲傾倒點的標記重新核對,筆尖在紙面輕響,停一下,再落一下,沙沙的響聲時而中斷,片刻後再次響起。
大概四十五分鐘後,她甚至沒來得及放下筆,直起了身。
把畫著七個彎資料計算結果和標點的圖紙翻得嘩嘩響,終於引來炕桌另一邊的人將近一個小時以來的第一個正眼。
江在野把書從膝蓋上扯開,長臂一伸便接過那張紙,低頭掃視——
第一眼是看兩段結構整體邏輯;
第二眼開始看細節。
孔綏死死的盯著男人的視線,看他在其中兩個區域停住,停得很短,卻足夠讓她心臟有一點受不了……
頭髮都快豎了起來。
夢迴上學時一對一到老師面前背英語課文時……可能那會兒都沒這麼緊張,至少英語老師不會一言不合就讓她跪著。
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直愣愣地看著男人屈指,用指節在紙上敲了敲。
指節點在她標T1剎車區前端。
“下坡重剎,晚一步,前輪負載就斷,會側滑。”
……好的好的。
T1邏輯錯了。
那整個T1-T4就全部都錯了,nice啊,歡迎來到地獄。
男人瞥了眼她開合的唇瓣,十分寬容地說,“把你的邏輯說給我聽?”
孔綏:“……”
死刑就算了,還要凌遲。
公正倒是蠻公正,死也讓人做個明白鬼。
孔綏:“我想的是,進彎前完成主要制動,拖剎進彎,不搶油,身體先下。”
江在野“嗯”了聲:“蠻安全。”
“但慢。”他補了一句,“為了不摔車犧牲掉進彎效率,落入縉雲山惡名圈套,還沒跑先畏懼上了。”
孔綏喉嚨動了動。
江在野把紙翻回她能看見的角度,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彎的延遲傾倒點上,語氣很平:“這裡太遲。”
孔綏想說點什麼狡辯下,但是沒等她開口,男人的他的指尖已經滑過T2和T3和T4四個標點:“全都晚了三個車身左右。”
“全都”二字,把她的僥倖插死在了地獄入口。
孔綏沉默了兩秒,頗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想,然後呢?
江在野把鳥瞰圖放回她面前,隨後俯身靠近了一點。
影子壓下來,帶著男人所屬熟悉的氣息,她能感覺到他的動作,但隔著炕桌,男人始終沒有碰她。
就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反而更讓人緊張。
“剛才說過,算錯了有懲罰的,記得麼?”他開口,聲音壓低,“你當時答應的飛快,現在就不會有想賴帳的行為,對吧?”
——不對。
孔綏握著筆,差點把手中的水性筆掰斷,心想:您這種叫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心臟多強大血管多粗才能不想賴帳?
她飛快的看了眼門的方向。
“去吧,趴在炕桌上。”
他已經先一步從榻榻米另一邊站起來,動作看似自然,實則完全堵死了她奪門而出的路線。
孔綏一直手搭在炕桌上,想想不對勁,特別警惕地又縮回了手:“你想幹嘛?”
江在野被她這副受驚兔子似的表現逗笑了,唇角向上彎了彎:“我手上也沒握著一把刀,你怕什麼?”
然而孔綏盯著男人上翹的唇角,第一次覺得他笑起來也蠻可怕——
平時總是臭著一張臉的人,不想笑就別笑了,真的。
在這份可怕的微笑下,她遲疑地收緊了腰腹,膝蓋處的疼痛被緊張感取代,她悄悄挪動了下膝蓋,身體前傾,半趴在了炕桌上。
在她身後看不見的角度,傳來沉穩的移動聲,江在野走到她的身後。
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裡,那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讓少女的背嵴繃得更直。
“長長記性,當你開始畏懼陌生的賽道,就是輸掉比賽的第一步——競技比賽,沒膽子,玩不起就別玩。”
手掌抬起,帶著一股力量感,重重地落在了她右側的臀部!
“啪”地清脆的聲音與滾燙的痛感同時襲來,趴在炕桌上的人揹著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揍得發出一聲悶在嗓子裡的尖叫……
全身勐地一顫,但依然努力控制住自己,沒有倒下,只是肩膀微微抖動。
她條件反射擰巴著身體去捂,卻在下一秒被無情的挑開了手。
男人的手掌收回,緊接著,同等力道的下一巴掌落在了左側!
“啊!江、江……嗚!你——”
趴在炕桌上,身下墊著那張賽道鳥瞰圖,指尖掰在炕桌邊緣幾乎要把這張木質的小桌面板掰斷——
少女的唿吸瞬間變得急促,臉頰因羞恥和疼痛而變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以防發出任何不得體的呻吟。
四處錯誤,四個巴掌,結結實實落下來。
被拍擊的地方立刻發麻,像是一萬隻螞蟻在咬,一時間幾乎分不清楚到底是疼還是癢……
孔綏頭眼昏花。
心中的羞恥感爆表,以至於她連罵人都一時半會兒組織不了語言。
而男人沒有再進行其他的擊打,甚至在第四個巴掌結結實實落下後,他的手沒有立刻挪開……
他寬大的掌心帶著溫熱,不含任何猥。褻意味、完全排他性地輕輕摩挲著她剛才被擊打的地方。
那份似乎帶著輕柔的安撫與十幾秒前的毫不留情形成了詭異的割裂……
孔綏倒吸著氣,因此,身體不由自主的繃得更緊。
“願賭服輸。”
她聽見身後的人說。
……
孔綏的耳朵熱得發燙。
膝蓋也痛,屁股也痛,好像相比起現在突突跳著疼的屁股,膝蓋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了。
她保持著趴在炕桌上的姿勢,抓過筆,很堅強的把壓在懷中的鳥瞰圖拽出來,重重劃掉剛才做錯的幾處標記。
筆尖用力到手指微微發麻——
但比起屁股和膝蓋的折磨這算不了什麼。
席子是會雪上加霜的……
那一道道波楞壓出來的酸脹從骨頭裡往上冒。
導致她不得不從跪坐變成鴨子坐,結果屁股一沾地,她又“哎喲”一聲跳起來,跳起來也是跪著,膝蓋又是一陣酸爽。
這趴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站著更是站不起來的窘迫可把小姑娘氣壞了,她一把扔了手中的筆,轉過頭瞪著男人,氣憤指責:“江在野!做人不能這樣的!你明明當時已經不計較我揍小小文的事兒了,結果他腦震盪了一下下你又殺個回馬槍覺得這事兒不能不計較!這是吃回頭草!不講究!沒信譽!說話不算數!”
一邊罵人,她還沒敢亂動,保持著詭異的側躺姿勢,一半扭曲著上半身去揉膝蓋。
江在野至上而下瞅著她:“什麼‘說話不算數’?我說是為了小小文的事揍你了嗎,不是你做錯了題?”
啊啊啊啊啊,這個人!
“……陰險狡詐!”
小姑娘倒吸著氣,沒忍住又伸腿去蹬站在榻榻米旁邊的男人——
然而榻榻米挺寬,她這一全力一蹬沒能夠著,把她氣得狂翻白眼。
江在野沒有嘲笑她,倒是全程保持著令人欣慰的冷酷,目光落過來,停在她膝蓋處。
“疼?”他問。
孔綏心想你在問什麼廢話,立刻抬起下巴,假笑:“還有十一個彎呢,你也來一起跪著體驗下?”
沒搭理她的陰陽怪氣,男人自顧自彎了彎腰,緊接著孔綏只感覺到肩膀和彎曲的膝蓋窩攬上一條強而有力的胳膊,然後整個人就騰空了。
她條件反射去抱將她打橫抱起的人的脖子,直到他穩穩的將她放在十分柔軟的沙發上。
全程動作很輕柔,將她放在沙發上時也是盡所有可能的慢動作……
他甚至小心翼翼的避開了她尊貴且此刻大機率紅腫的地方。
這份妥帖讓吱哇亂叫、張牙舞爪的人沉默了兩秒。
在男人放下她抽離時,她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下襬:“我知道錯啦,以後不會隨便跟人動手了……其實那天就知道錯了,這幾天就差也給小小文拜拜上香了。”
她眼神心虛地躲開他,只盯著辦公室牆壁一角。
倒是聲音裡帶著鼻腔音,甕聲甕氣的,顯得格外的乖巧。
懸空在上方的人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掃到她繃直的背,再落回她這會兒因為緊張絞在一起有點兒發白的指節上,像是在評估她此刻利落滑跪的真誠度。
孔綏被他看得發慌,肩膀更直了,眨巴了下眼,她扯著他的衣服下襬,強行讓他彎下腰。
近在咫尺的距離,鼻尖幾乎都碰到鼻尖,她小聲地說:“……真的啊,我屁股好痛,膝蓋也好痛,再打就要死了,跪也跪不住,你怎麼下手這麼重?”
“……”
江在野低頭,轉頭檢視了下她的膝蓋,脫離了涼蓆後,只是有點紅,沒見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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