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0頁
“滾、出、去!”
湯玫姿臉上充滿期待的笑容瞬間凍結,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男人眼底翻湧著幾乎可以焚盡一切的怒火,聲音壓低,如雷霆滾滾:“我讓你,帶著你的狗,立刻,滾出去!”
“為什麼?!”湯玫姿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發展,“你不是失去過一隻這樣的狗嗎?你看它們多像啊,說不定是它重新投胎到了這隻小狗身上,換了一種方式與你相遇,甚至還保留了相認特徵,讓它代替它陪著你不好嗎?這難道不是一份非常暖心的禮物嗎?”
他忽的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與壓抑的痛楚。
“你是說,讓我在害死它以後,找一隻長相相似的來替代它,從而來彰顯自己的深情?”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彌補你心裡的……”
“夠了!”他的語氣裡幾乎結了冰,“我給你三十分鐘時間,收拾你的東西,立刻滾出梁園。”
巨大的羞惱與不甘將她擊潰,湯玫姿大聲道:“你一定要這樣嗎?難道你對我沒有一點感覺嗎?”
“你在做什麼夢呢?”
“你一定動搖過!你之前看我的眼神,明明是對我起了興趣。你難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嘗試一下那種全無束縛的自由生活嗎?”
梁經繁再次笑了。
漸暗的天光裡,他唇角的弧度宛如來自深淵的修羅,豔麗又可怖。
“你覺得你活得很自由,很灑脫嗎?
湯玫姿說:“當然,如果你願意聽,我還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給你,讓你真正的理解什麼叫生命的本真。”
“你是指你為了拍攝‘毀滅與新生’,在國外包下一個山頭,人為可控地縱了一把火?燒死所有植物和來不及逃走的昆蟲和動物,就為了展示你的藝術?”
“還是說你為了拍攝那部名為希望的獲獎作品,給孤兒院的孩子送去所謂的虛假且短暫地愛的表演,用鏡頭記錄下他們麻木到綻放笑容的感人過程,最後又幹脆剝離;亦或者是,你為了展現‘真實’,在貧瘠的海域製造一場本不該存在的廝殺,然後在影展上,對著大眾侃侃而談大自然的殘酷與美麗?”
湯玫姿辯駁道:“我這是藝術!它們難道不夠震撼人心嗎?”
“你披著藝術,真實,自由的華麗外衣,實行著對他者情感的踐踏,把自私的慾望和冷漠的觀察,包裝成人類終極的追求,你還為此感到驕傲?”
湯玫姿尖聲反駁,彷彿他褻瀆了她的信仰:“規則與道德只會束縛創造力,扼殺個體的可能,世間萬物都該為我所用。”
“收起你光鮮的旗幟吧。”梁經繁說,“你說社會規則扼殺了個體的自由,這個規則難道沒有保護到你這樣的人嗎?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無視規則,你覺得你這樣的人,你的行為會招來什麼樣的下場呢?”
他向前一步,目光帶著輕視與壓迫:“你享受著規則社會提供的安全與便利,扭頭卻唾棄規則本身,你這不叫自由,這是徹頭徹尾的虛偽。”
“那你告訴我!”湯玫姿被他說的臉上青紅交加,高聲道,“什麼樣才是真正的自由?”
梁經繁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洞悉一切的悲憫,有掙扎後的疲憊,又有一種無力的妥協,最後,化為一絲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說:“我不知道,但你們這樣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原來如此。
很多次,她看到他這樣的眼神。
她以為那是他動搖的時刻。
是對她的興趣與欣賞。
原來,那其實是他對自己壓抑的靈魂深處那個深淵的凝視。
他聽著她的人生軌跡和梁延宗的人生道路。
審視著那條他未選擇的道路
那種拋棄一切只為自己而活的自由。
然後,他毅然拋棄了這兩種選擇。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快滾吧,趁我還能體面,可以用相對文明的方式請你離開。”
第63章 金枷籠 欺騙。 貪婪。 嫉妒。 傲慢……
梁經繁回到房間, 反手將門帶上。
客廳裡空無一人,隱約聽到玩具房傳來女人和孩子笑鬧的聲音。
本來今天早早回來是想看看她的。
可現在,他怕自己這副樣子又會嚇到孩子。
剛剛在湯玫姿面前維持的平靜與近乎碾壓的姿態剝落, 所有被強行壓下的不適感此時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沒了他。
他踉蹌一步, 背抵住冰涼的門板,深深吸了口氣。
近幾年, 他的狀態其實還算穩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這樣的變數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險, 在湯玫姿不擇手段的行為中, 看到了一個模煳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個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為幫兇,或做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緩緩抬起手,舉到眼前。
他看著自己那雙手。
這是一雙養尊處優、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潔淨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無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汙,從指紋中滲出沒然後蜿蜒著, 爬了滿手。
血跡流淌時那種細微的觸感彷彿都真實存在。
他勐地起身,像要逃離什麼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一把掀開水龍頭開關, 近乎粗暴地開始洗手。
洗手液豐富的泡沫覆蓋了雙手,他用力地揉搓著,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他關掉水龍頭, 雙手撐在臺面邊緣,看著鏡中那張慘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臉,像是被驚到般,逃一樣離開了浴室。
頹然倒在床上, 一隻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蠶食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柔和的光順著門的開啟流淌進來。
白聽霓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陰影裡的輪廓。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打個招唿。”
那團黑影微微動了動。
白聽霓開啟臥室燈。
終於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帶著一種濃重的自我厭棄,彷彿正在被什麼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勐地揪起,來不及多想,她趕忙跑到床邊,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很涼,袖口還有未乾的水漬。
“經繁,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聲音不大,帶著滿滿的擔憂。
梁經繁的身體微微一顫,冷意與虛無開始將身體吐出,從指尖,一點一點,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後才開口:“那個女人,拿了一隻跟汪汪很像的狗來刺激我。”
白聽霓瞬間明白了。
“這個壞女人!”她輕罵一句,然後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那你現在還好嗎?”
“不好。”
男人張開雙臂,臉上浮現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這個動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聽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處的紗布。
她驚叫道:“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那個男人把你擄走後,他有刀。”
“快給我看看!”
白聽霓小心地拆開紗布檢查了一下傷口。
當看到那道猙獰的傷口,她倒吸一口冷氣,感覺心都在發顫。
“這麼嚴重!”
“你怎麼不告訴我!”
梁經繁任由她擺弄自己的手,看到她為自己緊張的模樣,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種積壓的情緒彷彿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幾個小時裡,我感覺自己都快瘋了,可你醒來以後,卻用那種眼神看我,還躲我。”
白聽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我是真的沒辦法解釋!剛睡醒,腦子還是懵的,就那樣下意識……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麼糾結嗎!”
梁經繁沒有躲,另一隻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後,將人整個向前推了下,離自己更近。
然後,他用氣音在她耳邊說道:“那後面……我那麼努力,你身體都沒有一點溼的跡象,你是不是開始排斥我的觸碰了。”
白聽霓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說:“你就那麼著急!我才剛醒你就要做那個事!”
“我等不了,實際上,如果不是顧忌你身體吸入了過量的藥物,需要休息和代謝,在你還沒醒的時候我就想和你連線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我需要確認,你是真的安然無恙地被我找回來了。”
白聽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裡。
她嘆了口氣,不再爭辯,翻身去抽屜裡找出乾淨的紗布和藥水。
“我在這,是真的,以後我會小心的,避免再出現這樣的事情,現在把手伸好,我給你換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