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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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繁不再說話,順從地伸出手腕,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看著她低頭,眉心微蹙,用棉籤蘸著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時不時還抬頭觀察一下他的表情,生怕給他造成二次疼痛。
暖黃的燈光給她的臉頰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看著專心為自己忙碌的模樣,傷口處尖銳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微的,癢酥酥的感覺,彷彿那被切割的皮肉正在她的目光下加速癒合,生長出新的、健康的組織。
晚上睡覺前,白聽霓在書桌上認真整理那天聽專家講座時的收穫和感觸。
筆記整理好以後,她又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為:高危個案回溯與分析。
她開始以客觀的視角,記錄和白琅彩初次見面到後續偏執發展的全過程,以及他每個節點可能產生的心理變化。
分析其中自己可能忽略的訊號,以及被挾持後的心理應對和談判技巧。
梁經繁洗過澡,穿著深灰色的絲質睡袍,帶著一身潮溼的水汽與清淡的龍腦香,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的覆盤,那一行行分析,冷靜、專業,帶著反思與進取精神的文字。
等她暫時告一段落,他才開口:“霓霓,即便經歷了這樣的事,你也依然堅持你的方向嗎?”
白聽霓放下滑鼠,轉過身,仰頭看向他。
“任何職業都有風險,我認為每一次突發情況,哪怕是負面的,都是我學習的經驗,這次在這上面吃了虧,我以後會更加警覺謹慎。”
她的聲音平穩有力,“但因噎廢食,不是我的風格。”
梁經繁靜靜凝視了她片刻。
看著她眼中的光芒與執著,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低聲道:“很晚了,早點休息,明天再寫吧。”
等白聽霓的唿吸變得均勻綿長,陷入深沉的酣睡中後,梁經繁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極小心地從她頸下抽出手臂,掀開被子下了床。
回身為她掖好被角,然後披上外袍,無聲地走出臥室。
來到書房。
他沒有開主燈,只是擰亮了牆面上一盞幽暗的壁燈。
昏黃的光暈淺淺照亮腳下的路。
走到書桌後黃花梨木的明式圈椅上坐下,雙手搭在有流水漣漪般紋理的扶手。
他靜坐片刻,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梁經繁聲音壓得很低,“嗯,就按昨天郵件的意思安排。”
“好好篩選,背景要乾淨,不能有潛在風險。演技要過關,不要輕易漏出破綻。”他頓了頓,又囑咐道,“每天的人數控制在她剛好有事做,又不會累到的範圍內。”
“醫院那邊重新部署,所有透過正常渠道掛號的病人必須要自然、合理地分流到其他的醫生那裡,務必確保坐到她診室裡的只會是最安全、沒有威脅的‘病人’。”
結束通話電話後,將手機丟到桌臺上。
書房重新陷入寂靜。
這樣就好了。
他想。
她的理想、事業、價值感,都可以保留。
她可以繼續在自己熱愛的領域發光發熱,會過得充實且滿足。
所有一切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穩執行,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他在黑暗中靜坐良久,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什麼濃稠的物質,逐漸剝奪了他的唿吸。
他勐地坐起身,拉開書桌旁的抽屜,取出一個紫檀木的香盒。
開啟,裡面是如同冰片般的頂級龍腦香。
用細長的銀鑷夾起,放進書桌一角的雁翎耳三足香爐中點燃。
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騰,在空氣中盤旋,然後融化在黑暗中。
隨即,清冽、冰涼、又帶著一絲極淡的苦香在室內蔓延開來。
梁經繁又從桌面撿起那串色澤濃郁的珊瑚手持珠串。
一顆顆圓潤的珠子,在幽暗的光線下,流轉著華美的光澤。
明明是這樣灼眼的紅,握在手中卻這樣涼。
就像愛這種東西。
明明應該是世間最溫暖而美好的存在。
卻為什麼會讓他變得越來越面目可憎。
欺騙。
貪婪。
嫉妒。
傲慢。
暴虐。
男人向後,深深靠進椅背,疲憊地闔上雙眼。
潤白如玉的長指,一顆顆捻動著冰涼的珠子,彷彿在細數自己的罪孽。
漸漸地,動作慢了下來,最終完全停止。
梁經繁的這番動作,自然瞞不過樑承舟。
午後,梁承舟坐在茶室寬大的茶臺後,聽著徐天的匯報。
他手裡正沖泡著一壺上好的君山銀針。
滾燙的沸水澆入紫砂壺,茶葉在裡面舒展翻滾。
第一泡洗茶水被他穩穩提起,澆到茶臺上那隻張著大嘴的紫砂貔貅上。
徐天的匯報簡潔而清晰。
當聽到自己兒子最後還是選擇了他當初的提議,甚至更勝一籌時,梁承舟緩緩地笑了。
不是欣慰、也不是讚許。
那笑容中夾雜著一種洞悉世情、隱晦的惡意,又彷彿是看到了輪迴的宿命以及對命運的無力抵抗。
彷彿在說:看吧,我就知道。
第64章 金枷籠 “壞男人。”
白聽霓的身體基本已經徹底恢復了。
早上吃完飯, 上班前。
梁經繁換上正裝。
他一邊繫著襯衫紐扣一邊說:“下週,你就能回醫院上班了,這次可以正常接診。”
白聽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
“嗯。”他微笑頷首。
“太好了!”她歡快地撲進他的懷裡, “愛你!”
梁經繁穩穩接住她。
她親暱地蹭了蹭他的頸窩, 聞著他身上那股清冽幽沉的龍腦香。
似是心中有某種強烈的情緒無法宣洩,她張開嘴在他頸側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男人微微抽氣, 垂眼, 拍了拍懷中人順滑的發頂,“為什麼咬我?”
她抬起頭, 理直氣壯道:“高興到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怎麼,不行嗎?”
看著她盛滿喜悅的眼眸,他的喉結動了動。
這本該是純粹的、讓人滿足的一刻,可他的心卻好像被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她的笑容有多燦爛,眼神有多明亮, 那塊石頭就有多沉重。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熟悉的老路,和曾經的父母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對稱。
可他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他知道自己在飲鴆止渴。
他希望她能繼續在理想的道路上閃耀, 才華可以有更好的施展空間,卻無法承受這些可能會帶來的風險。
他要她能安安全全,開開心心地呆在他身邊。
他要她永遠在他目之所及, 觸手可碰之處。
那唯一的方法,似乎只剩下
別讓她發現。
不被發現, 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白聽霓現在感覺自己生龍活虎, 一身力氣沒處使。
下週一她就可以正式迴歸診室,這讓她對接下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今天天氣很好,她看了眼時間,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梁經繁結束一個冗長的會議, 剛回到辦公室,手機突然開始振動。
看到螢幕上出現的名字,眉宇間的倦怠瞬間退去,臉上的神情也柔軟下來。
他接起來,柔聲道:“霓霓,怎麼了?”
“你在哪呢?”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很明顯的雀躍。
“公司,想我了?”他向後靠到椅背,語氣不自覺又放軟了幾分。
“嗯哼。”她承認得乾脆利落,“幾點下班?”
“等下還有個短會,大概會在五點之前結束。”
“哦,知道了。”
下班時間。
梁經繁從專用電梯下到車庫,再次收到白聽霓的電話。
“你直接來門口。”
“怎麼了?”
“你來就是了!”
不給他多問的機會,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梁經繁走出公司大門,一眼看到了白聽霓常開的那輛車停在門口。
車窗降下,露出駕駛位上女人明豔的笑臉。
她將墨鏡掀至頭頂,衝他眨了眨眼睛說:“帥哥,上車,帶你去兜風。”
梁經繁抱臂在胸前,眉毛微挑,俯身,“哦?你讓我上車我就上車?我看起來是那麼隨便的人嗎?”
白聽霓“噗嗤”一笑,“好吧。”
她解開安全帶,探出半個身子,然後一把攥住他規規整整的領帶,向下一拽。
梁經繁猝不及防地被她拉得更低了一些。
下一秒,一個溫熱柔軟的吻,結結實實印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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