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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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床,將她摟進懷裡,就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問道:“怎麼醒了?我吵到你了?”
“起來上了個衛生間。”她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問,“你去幹嘛了?”
“接了個電話,工作的事,怕吵到你。”
“哦,”她不再多問,躺下去打了個哈欠說,“睡吧。”
他稍稍安下心來。
第69章 金枷籠 陷入了一個無解的結中。
李成玉在深夜給張弘打去電話。
“張弘, 因為你今天在診室提到了家屬,引起了不必要的關注。所以,三天之內, 帶她去醫院看診。”
電話那頭的男人猶豫幾秒, “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說:“怎麼了?順帶讓你的妻子接受一下專業的治療, 不好嗎?”
“不是不想, ”張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疲憊, “主要她現在的狀況, 出門很難。”
李成玉打斷他,“沒關係,我來安排,對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質嗎?”
“不知道。我從沒跟她提過這些。”
“那就好。”李成玉頓了頓, “別留下什麼破綻。”
張弘結束通話電話,看著蜷縮在床上, 對外部世界毫無反應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陣無力。
走到床邊,他用溫和的語氣勸說道:“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就當是陪我。”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隔了兩日, 李成玉安排了專門的保鏢和車輛,半扶半架地將人帶下了樓。
白聽霓終於等到了張弘帶著家屬過來。
女人很瘦, 套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灰黑色風衣中, 整個人萎靡頹廢。
她低著頭,長髮打結,身體微微蜷縮,彷彿連支撐自己坐直身體都是一項很沉重的負擔。
白聽霓放柔了聲音, 嘗試各種開場。
從簡單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裡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訴我你的感受嗎?”
總之,無論怎麼問她,她都不願意開口說話。
白聽霓只好轉而看向張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來很緊張。
“她這樣的狀態多久了,吃藥前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男人開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後,她突然患上了神經疼痛的毛病,然後開始吃藥,再然後就慢慢變成了這樣,不說話,不出門,每天躺著,我怎麼說都沒用,看醫生也不肯,今天還是硬拖著她出門的。”
白聽霓靜靜地聽著,但目光一直牢牢鎖在她身上。
一種久違的,來自於醫生的特有的直覺提醒著她。
眼前這個女人,和她近幾個月來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沒有經典的哭訴,也沒有流暢的敘事,沒有表現得恰到好處的痛苦,當然……也沒有生的慾望。
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生命力被抽乾的麻木狀態。
是一種連痛苦都懶得表達的、徹徹底底地放棄。
這次的諮詢異常艱難。
女人全程保持沉默狀態,白聽霓嘗試的一切引導都失敗了。
心沉入谷底,白聽霓對張弘說:“您妻子目前的狀態非常危險,有嚴重的抑鬱性木僵傾向,並伴有嚴重的自毀風險,她需要立即住院,進行系統治療和密切監護,這不是建議!是必須的治療。”
張弘嘴唇囁嚅了一下說:“我會考慮的。”
說完這句話,他幾乎以倉促的姿態將妻子帶離了診室。
門輕輕合上,診室恢復了安靜。
送走兩人以後,白聽霓沒有立刻叫下一個號。
她在診室獨自坐了很久。
看著記錄本上寥寥數語,再對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種強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晚上。
梁經繁難得在晚餐時間準時回到了梁園。
最近他要處理舒安寧的問題,經常忙到很晚才回來。
餐桌上,他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不怎麼順利,”白聽霓戳著碗裡的米飯,沒什麼食慾,悶悶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個患者,帶著妻子來了。情況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經站在懸崖邊緣了,非常危險,我建議立刻住院,但家屬不知道在猶豫什麼,不聽我的,很快就離開了。”
梁經繁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但面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湯。
吃過飯後,白聽霓洗完澡坐在梳妝檯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半乾的頭髮,但心思顯然已經飄遠了。
梁經繁洗漱完出來,從鏡中看到她出神的樣子,心裡莫名感到一絲緊張。
他走過去,雙手輕輕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問:“在想什麼?”
白聽霓回過神,放下毛巾,眉頭微蹙:“跟她接觸過後,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麼了?”
“有種割裂感。”她轉過身,“就那種很奇怪卻又說不清楚的違和感。”
梁經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心臟微微提起。
“是嗎?可能是因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較輕?”
“不不不,那也不一樣的。”她說,“即便是程度比較輕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們身上那種真實的迷茫與痛苦,但我後來接診的患者……”
她頓了頓,“我感受不到他們內心真正的情緒。”
說著,她轉身繼續擦拭自己的頭髮。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吧。”
梁經繁沉默片刻,接過她手中的毛巾:“嗯,別想了,我來幫你吹頭髮。”
白聽霓將吹風機遞給他,坐正了身體。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交。
隨即他又垂下眼眸,認真地給她吹頭髮。
風筒將她的長髮吹起,一絲絲一縷縷,纏在他的手臂,收緊了他的心臟。
後面幾天,白聽霓一直在等張弘帶妻子來複診或商議住院安排。
可約好的時間過了好幾天,他再沒有出現過。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經繁表達自己的擔憂。
“怎麼就沒來呢?她那種狀態,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選擇啊……真是搞不懂他怎麼想的。”
梁經繁正在看一份檔案,聞言抬起頭安撫道:“可能是去了別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別太擔心,你已經盡了醫生的責任。”
可白聽霓越想越覺得心慌。
幾天後,她以例行電話回訪的名義撥通了張弘留下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聽霓醫生,打電話是想回訪一下,您和您愛人最近情況怎麼樣?”
“我沒事。”他脫口而出,隨即像意識到了什麼,勐地剎住了話頭。
白聽霓立刻追問:“那您愛人呢?她現在怎麼樣?有沒有考慮住院治療?”
“已經安排進其他醫院進行封閉式治療了,謝謝您的關心。”
“已經住院了?在哪家醫院?情況穩定嗎?”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費心了!”他說著,“我這邊還在忙,先掛了。”
“哦,好的。”
此後,她的診室又恢復了正常。
依舊是那些病情清晰,問題典型,積極配合的患者。偶爾會有幾個稍微有些嚴重的穿插其中,但總能在框架內得到妥善安置。
梁經繁最近敏銳地感覺到她越來越沉默。
那種沉默並非冷淡,更像一種沉浸在自身思緒裡的抽離。
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麼。
但他去回放監控時,感覺她依舊專業、認真地對待每個來求助的人,沒有什麼異樣。
可她現在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牽動著他緊繃的神經。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飯只吃了小半碗飯。
於是他旁敲側擊半天,最後才確認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餓。
她突然話變得很少,跟她說兩三句她才簡短地回一句。
然後追問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點頭疼。
她今天情緒低落,甚至對嘉榮的玩鬧也沒有很積極的反應,他擔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綻。
最後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個可憐的留守兒童遭遇不幸的新聞。
她偶爾會拒絕他的求歡,他又覺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抗議,頓時感覺心頭一陣冰冷。
然後,她說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這種日復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覆摩擦著他的神經。
這張用愛和控制編織的網,最終反過來緊緊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懼與懷疑中漸漸窒息。
而母親最終的結局也一直懸在他頭頂。
白聽霓自然也感覺到了梁經繁的反常。
他整個人就像一張拉滿的弓,時刻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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