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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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因為她的一聲嘆息而緊張,會因為她拒絕親密行為時露出一種混合著脆弱與陰鬱的表情,也會在深夜不動聲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瞞著她。
白聽霓今天休息但沒告訴梁經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讓廚師精心準備了他愛吃的飯菜,然後提著食盒去公司找他,給他個驚喜。
車子停在路邊,她剛準備提著食盒下車,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弘正從梁氏集團氣派的大門走出來。
而他身後幾步遠,是李成玉轉身回大樓的背影。
他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呢?
張弘並不是梁氏的員工,怎麼會有交集。
幾個念頭在她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很多模煳的疑點重新串連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經繁還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篩選一遍。
那麼現在……
他還在篩選嗎?
但並不像。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調轉車頭,跟在了張弘的車後。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剛駛入一片略顯老舊的居民區。
手機鈴聲在此時突然炸響。
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梁經繁。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語氣盡量平靜。
“喂?怎麼了?”
電話那頭,梁經繁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低沉、平靜,又帶著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霓霓,在哪呢?”
白聽霓看著消失在轉角的車位,突然不想說實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在醫院啊,準備吃午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男人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輕易刺穿了她的謊言。
“是嗎?可我剛剛打電話去你們科室,劉主任說你今天調休。”
謊言立刻被揭穿,白聽霓臉頰發熱,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沒來由的煩躁:“我請個假都要給你報備一下嗎?這點自由都沒有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幾分病態的虛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剛剛回家了,聽說你請假了,就很想立刻見到你。”
他這樣示弱,瞬間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氣,一種內疚感突然湧上來。
白聽霓的語氣不再那麼僵硬,軟下來,擔憂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發燒了,很難受,胃也痛,渾身沒有力氣。”
“你先讓家庭醫生給你看看!我現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梁經繁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已經坐上了開往梁園的車。
他必須在她之前趕回去。
白聽霓匆匆趕回梁園,推開主臥門時,果然看到梁經繁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眉心緊蹙,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快步走到床邊,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有沒有讓家庭醫生過來看?”
“看過了。”
“怎麼說?”
“腸胃炎引起的。”
“吃什麼不能吃的東西了嗎?”
“嗯,今天有應酬,所以吃了點。”
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白聽霓說:“很難受嗎?除了發燒,有沒有其他的症狀。”
梁經繁當然知道她在問什麼,搖了搖頭:“沒有,就吃了一點,別擔心。”
白聽霓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將醫生配好的藥拿起來,遞到他唇邊。
“吃了藥睡一會兒吧,發發汗能好受點。”
梁經繁就著她的手吞下去,卻沒有鬆開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許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這守著你。”
“不行,你上來,”他掀開被子一角,固執道,“我要抱著你睡。”
白聽霓無奈,只好去換了睡衣,爬上床。
剛一躺下,就落進男人滾燙的懷抱中。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麼了?”
“我愛你。”
白聽霓心頭微軟,只當他病中脆弱,輕聲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對。”
“怎麼?”
“你的回復不對。”
白聽霓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心底又好笑又酸澀,順從改口道:“好好好,我也愛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將她摟得更緊。
“如果……我不值得被愛呢?”
白聽霓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那我也愛你。”
這句話,似乎給了他某種虛幻的安定。
他身體放鬆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連軸轉了一個月,他終究是疲憊到了極點。
這會兒藥效上來,漸漸真的睡了過去。
白聽霓靜靜地躺著,聽著他平穩的唿吸,思緒又飄到了剛剛看到的事情。
過了兩天,她提前結束工作,再次驅車前往張弘所住的小區。
家裡只有個帶孩子的老太太,是張弘的母親。
從中得知他去了封閉式醫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經常在家。
確認他真的去治療了,她稍稍安下心來。
但這件事給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診卡記錄的地址,試著去偶遇或者回訪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會遇見一些小插曲。
要麼輕微的剮蹭事故,要麼就是對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來。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留下的電話是假的,地址也對應不上。
要麼是拆遷的廢墟,要麼是爛尾樓,再要麼是根本沒有的門牌號。
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但沒有確切的證據。
何品卿前兩天在花園裡散步時不慎滑倒,腳腕處輕微骨裂,在醫院處理好後被送回梁園靜養。
老人一直躺著,難免會覺得悶得慌。
白聽霓下班先帶著嘉榮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老太太看著嘉榮活潑的樣子,感覺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囑咐人拿來一個精美的盒子,遞給他:“小嘉榮,給你買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歡。”
嘉榮歡唿著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隻造型憨態可掬的電子寵物。
方方的腦殼,圓熘熘的眼睛,互動系統也做的很好。
摸摸它的頭,它會發出笑聲。給它一面鏡子,會做出害羞或者打扮的動作。把它放在桌子邊緣,它會害怕地後退。
一老一少坐在臨窗的沙發上,看著嘉榮和小寵物互動。
午後的陽光溫柔和煦,暖融融地灑在他們身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何品卿的目光慈愛地看著嘉榮,看到他被逗笑時彎起的眼睛,突然輕聲感嘆:“嘉榮的眼睛其實跟他奶奶更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白聽霓心中一動,順著她的話頭問道:“您是說……經繁的母親?”
“嗯。”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悠遠,彷彿透過嘉榮在看另一個人。
“經繁之前跟我說他母親是個作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一直覺得遺憾,沒有機會拜讀她的作品。您能跟我講講她嗎?我想了解一下這位未見過面的婆婆。”
提起這件事,老太太也很唏噓。
“經繁的媽媽啊……叫孟照秋。是一個很有才華,也很倔強的女人。”
何品卿收回目光,落在白聽霓臉上。
“可是在梁家,太倔強,就會過得很不痛快。”
白聽霓的心微微一沉,追問道:“然後呢?”
“她的創作內容太敏感了,所以必然是不被允許的。”
“匿名也不可以嗎?”
何品卿搖了搖頭:“那些有才華的作家,往往個人風格都很鮮明,只要一出手,必定會被認出來。”
“哦,好吧,那……她爭取過嗎?”
“爭取過,但失敗了。”
“那……最後怎麼辦?”
“能怎麼辦?她太軟弱了,最終只能以傷害自己為代價,來掙脫這一切,哎!”
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
陽光彷彿凝固在地上。
白聽霓默默地在心裡補全這個寥寥數語勾勒出的一個女人被束縛的一生。
她想象那個清醒而倔強的靈魂,想象她的抗爭與失敗,然後連最後表達自我的筆也被奪走。
她在日復一日無聲地消磨中失去光彩,最終只能以最決絕的方式,義無反顧地拋下了一切。
白聽霓突然起身,走到觀景窗。
她看向遠處的池塘,聲音輕柔但堅定。
“不,我想,她並不是軟弱,只是太清醒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早已是廢墟一片,於是靠著寫作這件事,讓靈魂有片刻自由的空間。
“創作的文字就是她靈魂的出口。但她的理想被徹底摧毀了,她失去了最後喘息的空間。”
“所以,不是她軟弱的用死亡來逃避,而是現實的重量無法承載她靈魂的質量,於是她選擇解放自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