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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同她的行為,但也覺得不該輕視她的選擇,那或許是她能為自己做出的,最後的抗爭。”
屋子裡安靜極了。
何品卿怔怔地看著她。
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動容。
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長久地審視著這個年輕的媳婦。
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穿堂而過,浮動了空氣中細小的金色塵埃。
空氣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
這一刻。
兩個從未謀面的女人,一個早已化為塵土、一個正年輕鮮活,卻彷彿跨越時空,隔著生死,達成了最深刻的理解。
門外走廊的陰影裡,梁承舟不知道已經佇立了多久。
聽著裡面兩個女人的交談,眼神愈加深不可測。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女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影。
恍惚,時光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光裡,纖細卻執拗的靈魂。
那個自由到他用盡所有方法,也始終無法留住的靈魂。
梁承舟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還真是……太礙眼了。
證據以一種近乎荒誕且猝不及防的姿態出現在白聽霓面前。
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她中途去了一趟衛生間,準備推門出來時,聽到一個女人正對著鏡子,壓低聲音,嘴裡唸唸有詞。
“……然後我就感覺特別焦慮,不敢見人……很迷茫……”
很熟悉的臺詞。
帶著刻意調整過的、恰到好處的痛苦與迷茫。
白聽霓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出去,靜靜地站在隔間門後,聽著女人反覆練習了幾遍,直到她離開了才從隔間走出來。
掀開水龍頭清洗完雙手,她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注視著鏡子外的她。
一種虛幻不真實的感覺襲來。
她強壓下心頭那種荒謬感,回到診室。
下一個患者,果然是在衛生間背臺詞的那個女人。
她按部就班地詢問,女人流利地回答。
她聽著她剛剛在衛生間背過的臺詞,再一次從她口中說出,心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最後,白聽霓給她開了幾項常規檢查。
女人接過檢查單連連道謝,拿起手機就匆匆出門繳費了。
白聽霓刻意沒有提醒她的包落在了診室。
等她離開後。
白聽霓立刻起身,從她包裡抽出那幾張紙,展開。
上面是列印出來的一些焦慮障礙與抑鬱的典型症狀描述、成因、以及問診中該如何表現,以及如何回應醫生問題的劇本。
她看著那個擬好的劇本,上面有很熟悉的字跡,是提出的改進意見。
梁經繁的鋼筆字有鮮明的個人特色。
他的毛筆字極其瀟灑,但硬筆字非常……出人意料。
依然能看出是有深厚功底的,結構很漂亮,但字骨極瘦,如枯枝林立,晃眼看過,像長在紙上的荊棘。
連日來的猜測得到證實。
她盯著那幾行改進意見,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怎麼說呢?
有一種好像意外,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果然如此”的感覺。
她很想拿著那幾張紙立刻去質問他為什麼這樣做。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直到現在。
她終於清晰地認識到。
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結中。
她熱愛的事業和她的愛人,兩者無法共存。
而且因為她的堅持,他即便大費周章的找演員來哄騙她,也不能讓她接觸真正的病人。
落日的餘暉從窗戶中滲透進來。
明明是滿地璀璨的霞光,她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白聽霓也沒有聲張,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立刻衝去找他對質。
甚至繼續按部就班的工作。
只是,現在視角已經徹底改變。
她不再是一個投入的治療者,而更像是一個旁觀者,觀看一場荒誕的表演。
她開始“測試”,有意無意說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偏離常規的觀點,給出一些模煳且自相矛盾的解釋。
但接下來的患者總是會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大悟。
“確實是這樣”“太對了”“完全就是我的情況”。
白聽霓微笑著送走這些演員。
然後在辦公室踱步。
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的、不受干擾的空間,認真思考一些很重要的問題。
第70章 金枷籠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梁經繁回到家時, 已經快十一點了。
舒安寧事件還未徹底平息,時不時就會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各種問題層出不窮。
每天高強度的會議都要開好幾場。
推開臥室門時, 他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本以為她已經睡下了。
然而, 昏黃的夜燈下,她靜靜靠在床頭, 睜著眼睛, 看著虛空發呆。
聽到開門的動靜,她緩緩轉過臉, 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臉在陰影中, 以致於眼瞳都漆黑一片,讓人一時看不清楚裡面的情緒。
梁經繁的心跳,在她這個眼神下,漏了半拍。
今天的氣氛好像有點不對。
他穩住心神,面色如常地走過去, 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嗯, 在等你。”
“有什麼事嗎?表情這麼嚴肅。”他伸手觸了觸她的臉頰,指尖微涼。
白聽霓縮了縮脖子,避開他的手:“換季, 嘉榮又開始胃脹氣了。”
梁經繁緊繃的肩線鬆弛了一份。
每次換季嘉榮腸胃都會有這麼點小問題,雖然不嚴重, 但看著還是很讓人心疼。
他放輕了聲音, “那明天我抽出點時間,帶著孩子去壽鶴堂找李伯調理調理。”
“嗯,好。”
梁經繁拿起準備好的浴袍,走向衛生間:“我先去洗澡。”
“快去吧。”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平靜。
男人擦著頭髮走出來,發現白聽霓還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只是目光不再放空,而是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那個眼神,像探究,像審視,又像一種剝離了情感的觀察。
結婚這麼久以來,白聽霓早已不會再特別去觀察他了。
所以很多變化潛移默化,都會讓人變得不敏感。
她想,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變成這個模樣的呢?
迎著她如同要抽絲剝繭般的目光,梁經繁擦拭頭髮的動作逐漸變得僵硬。
“怎麼這樣看著我?”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才一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白聽霓說:“你好像又瘦了。”
梁經繁心頭微松,又浮現出一點暖意:“最近的事太多了,忙完這陣子就好了。”
吹乾頭髮以後,他上床躺到她身側,將她攬入懷中。
這會兒已經近十一點了,她還沒有要睡的意思。
兩人身體依偎著,但卻覺得好像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白聽霓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帶嘉榮去看太奶奶了。”
“她的腿怎麼樣了?”
“不是很好,老人骨頭脆,摔一下要養好久。”
“我最近回來得太晚,顧不上去,你回來帶著嘉榮多去陪陪她,解解悶。”
“嗯,她跟我說了點關於你母親的事。”
“嗯?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梁經繁動作微頓,手臂微微收緊。
“她說嘉榮笑起來時,眼睛很像你母親。”
白聽霓聲音很輕,像在敘述一件報紙上的舊聞。
“她說你母親當年堅持的理想,在這個家抗爭過,最後失敗了,她拋下一切,選擇了離開。”
空氣靜默。
梁經繁閉上眼睛,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嗯”了一聲,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隨後,他若無其事道:“睡吧,不早了。”
房間裡沒了聲音。
片刻後,她翻了翻身,從正面環抱,變成了仰面朝上。
梁經繁睜開眼睛,看見她也還看著虛空的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麼。
“在想什麼?”
“我想了想還是很不放心林女士。”
“林女士是誰?”
“就是張弘的妻子。”
“哦。”
“我準備再去遊說他,讓他把妻子轉到我們院來,因為舒安寧的藥物副作用事件很多醫生都不知道,治療上必然不如我更瞭解情況。”
她的理由專業且充分,隨即又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執著:“真搞不懂,他為什麼不願意讓我來治呢?明明他都找的我,為什麼自己的妻子反而去其他醫院治療呢?”
梁經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可能有他們自己的考慮吧,或者其他醫院綜合考慮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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