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3頁
林女士的案例,至此成為了白聽霓手中最寶貴、最無可辯駁的臨床資料。
該來的終究會來。
舒安寧的事件最終因為各種問題再也無法掩蓋。
愈康製藥的股價應聲暴跌。
媒體追問,公眾質疑,監管部門介入。
梁承舟在辦公室大發雷霆,將一份檔案狠狠摔在桌上,厲聲呵斥:“無能,這點事都處理不好,你之前怎麼把控的?”
梁經繁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父親,時代變了。傳統媒體的話語權在被稀釋。網際網路的繁榮,已經不是以前幾通電話就能讓所有媒體閉嘴的時候了。”
他的平靜下是深深的疲憊。
梁家投資的幾個新媒體平臺都沒有做起來,而對手旗下在這場變革中抓對了風口。
雖然梁氏的影響力依然在,但早已不是以前可以做到密不透風的時候了。
單純的壓制已經失效,現在需要新的敘事和解決方案。
下午,有一場愈康製藥緊急召開的新聞釋出會,出現了一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當記者的長槍短炮和各種尖銳問題讓高管們面色難看,場面僵持之時。
白聽霓跟著這半年以來合作的專家團隊上了臺。
她以愈康製藥特聘專家的身份,展示了一份詳盡的關於神經性疼痛藥物舒安寧情緒副作用的發生機制、臨床識別於可逆性干預方案的初步報告。
報告指出,副作用客觀存在,但並非不可識別,不能干預。
她的發言冷靜、專業、務實,沒有煽情的道歉也沒有開脫,只有解決問題的誠意與方案。
巨大的螢幕前,鏡頭裡的女人穿著簡潔幹練白襯衣,長髮利落挽起。
她眼神清亮堅定,邏輯縝密,言辭清晰有力。
她說他們企業看重每一個個體的痛苦。
並且會為這千分之三的人負責到底。
梁經繁與梁承舟看著螢幕中的女人,突然反應過來。
他立刻撥去電話問怎麼回事?
愈康製藥的總經理說:“這……不是您安排的嗎?太太告訴我,是您讓她來的。”
梁承舟盯著螢幕,臉色幾經變換。
旋即,迅速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斷。
他沉聲發出指示。
“一:她梁太太的身份瞞不住,也不必隱瞞,有媒體問起,大方承認。
“二:公關部跟上,旗下的媒體全力開動,將話題風向引導為“梁氏集團勇於面對問題,負責任,有擔當”的正面形象。
“第三:白醫生被確立為該計劃的首席臨床顧問與患者權益代表,她將領導獨立的專家團隊,負責此藥的後續跟蹤與干預。”
“第四:梁氏基金會成立專門的專案……”
一切如白聽霓所預判的那樣。
她成功了。
憑藉著無可辯駁的臨床成果、關鍵時刻的挺身而出,及精準的身份運用。
她篤定了這個節點,梁家一定會出手,為她鋪設這條康莊大路。
至此,白聽霓為自己在梁家的規則上,撬動了一顆釘子。
她會贏得一個堅實、獨立且備受尊敬的位置。
梁家不得不承認她的職能。
梁承舟再也管不了她,甚至需要她的身份繼續為舒安寧來善後。
而梁經繁。
到現在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知道了。
那場盛大的騙局她早已知曉。
但她沒有戳穿,並以此為契機,深入調查,積累資本。
她預判了危機會爆發,預判了梁家需要的東西。
然後在這個最關鍵的時機,以最無可挑剔的姿態,走到了臺前。
但具體在什麼時候呢?
又是怎麼發現的?
哪個環節露出了破綻?
他試圖回想,但找不到頭緒。
除了最開始的時候,他擔心演員露出破綻,每天下班後會花費大量時間檢視監控,後來看一切正常便不再持續。
隔了這麼久,很多監控資料也被覆蓋了。
而且。
什麼時候發現的,是誰露出破綻的,追究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結果。
他精心鉤織的謊言世界,早已分崩離析,那場困住她也勒緊他的繩索,不知何時早已被剪開了一個大洞。
她早已在繩索之外,被困住的,從始至終,就只有他。
梁經繁去了國外出差,一週以後才回來。
其實國外公司的事也不必非要他親力親為。
他只是沒有勇氣面對她。
這一週,他看著報道中她的身影,看著她在醫學界和公眾視野中漸漸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聲望。
作為梁氏千億身價繼承人的夫人,她依然奔走在治療第一線,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這為她贏得了巨大的國民好感度,甚至間接拉動了愈康製藥幾乎觸底的股價。
梁園。
梁經繁站在房間門外,有些躊躇。
門內,彷彿不再是他每天回來後溫暖的港灣,而是審判者的法庭。
房間裡沒有聲音,吳媽帶著孩子去了老太太那裡,而她在等他。
推開門。
女人正坐在臨窗的沙發上,翻閱一本厚厚的醫學期刊。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空氣裡變得凝滯。
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失望的眼淚,沒有任何一種他預想的激烈情緒。
他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將他的喉嚨割傷,他彷彿聞到血腥的味道。
“你都知道了。”
“嗯。”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他該說什麼呢?
喉舌被堵住,所有解釋的話語都顯得如此蒼白。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十字花窗的陰影穿了進來。
細密交織的陰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恍惚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十字架上。
他將迎來審判。
她合上書,起身,走到他身邊。
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的繃緊的神經上。
她在他一步的距離處停下,看著他,用一種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語氣說。
“我原諒你。”
她說:“我原諒你。”
梁經繁愣住了。
茫然地抬起眼。
試圖在她眼中尋找諷刺或憎惡或者勝利者的優越。
沒有。
她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憤怒,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輝光。
像溫和而全知的聖母,赦免了歧途羔羊犯下的罪孽。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心臟短暫地停滯過後,開始重新跳動,並且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他應該感到狂喜,感到如釋重負,感到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不知為何,他的胸腔中翻騰起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灼熱的、暴烈的情緒。
是憤怒?是屈辱?或者是悲哀?
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是他的心在日復一日的欺騙的煎熬中變得扭曲;也或許是她的寬宏與仁慈,像一面鏡子更映照出他的卑劣與不堪;亦或者是她這樣的明亮純粹的愛更加凸顯得他那充滿了控制、欺騙的愛,那麼醜陋。
梁經繁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冷靜的語氣回應道。
“是嗎?那真是太感謝了。”
作者有話說:疆:白眼你怎那麼難伺候呢?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繁:不然呢?我要感激涕零地伏地叩首嗎?我寧願她恨我!打我!罵我!我也不要她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大聲嚷嚷)
霓:這還是個M啊,藏得好深。
疆:嗯,聽說極端的S也會有點M在身上。
霓:我知道!就是哪怕連疼痛什麼的都要由他自己掌控之類的吧,你的反應不在他掌控之內,他感覺失控了。而且有強烈自毀傾向的人本質就是無法控制失控的人生,所以試圖透過自我毀滅來尋求安全感。自毀傾向嚴重的人一般都有很強烈的控制慾。(碎碎念)
繁:為什麼憐憫我,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不罵我……
霓:為什麼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白眼)
第71章 金枷籠 在這種扭曲的隱忍中,完成了自……
梁經繁的神情很平靜, 像是深秋結冰的湖面。
“你不高興嗎?”她看著他,預想過很多反應,唯獨沒料到這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怎麼會呢?”梁經繁微垂著眼眸, 語氣中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不真實的溫柔, “我當然高興。”
“我的霓霓這樣好,即使我做了這麼糟糕的事情, 你還是會選擇……”
他頓了頓, 彷彿在唇齒間品味這個詞的味道。
“……寬恕。”
這兩個字在他唇齒間盤繞,研磨, 隨後輕輕吐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