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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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總會迅速說服自己。
這是唯一的辦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壓力的最優解。
他甚至開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製造的讀者反饋,也代表了一種真實的認可。
畢竟,她的才華是真實的,他只是幫她換了一種安全的方式呈現。
她的生活非常簡單。
唯一的愛好便是寫作。
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麼這麼喜歡寫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樹木,輕聲說:“只有在創作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縛你的牢籠嗎?”他艱難問道。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牢籠。”她轉過頭來,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邊,“你呢?”
他看著她溫柔的眉眼,沉默了。
他的牢籠?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編織一個巨大的、由謊言織就的牢籠。
十年時間,她筆耕不輟,寫下了百萬字的作品。
擁有了一群忠實的讀者。
她滿足於這種低調的創作生活,與他分享每一封讀者來信、每一篇評論。
偶爾,她也會有點疑惑。
“我寫的就那麼好嗎?怎麼從來沒有見到過負面評價。”
梁承舟才驚覺這個疏漏,於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時候,夾雜了幾分質疑與批評的信件。
然後,她就會生氣,說他們什麼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創作意圖。
說完就在來信上畫個醜醜的烏龜出氣。
梁承舟聆聽著那些出自他手的信件,心裡卻盤旋著一股隱秘而扭曲的得意。
現在,她的所思所想,只有他能看到。
只有他才能與她有如此共鳴。
一個完全的、美好的、只屬於他和她的世界。
變故出現在那個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為查詢一份陳年舊檔,無意中開啟了閣樓深處那件塵封的暗室。
黴味與灰塵撲面而來。
他手持電筒,定格在幾個那幾個上鎖的櫃子上。
開啟以後。
在一堆泛黃的紙間,他翻出了一疊疊邊角捲曲,發黴的手稿。
那熟悉的文風、銳利的筆觸。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所有的線索瞬間竄連,一個冰冷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抱著那幾疊證據衝下樓,在書房外的偏廳裡找到梁承舟,不可思議地質問道:“哥,這是什麼?”
梁延宗將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几上,“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梁承舟身形一僵,卻強自鎮定地道:“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哥,你怎麼能這樣做?你是在玷汙她的心血!謀殺她的才華!你知不知道這些手稿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有多重要!”
“你站在什麼立場上跟我說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說道,“她是我的妻子,不用你管,注意分寸。”
“這是良知!”梁延宗幾乎是在低吼,“你怎麼可以用這樣卑劣的手段去欺騙她?”
“那不然呢!我還能怎麼辦?!”
多年緊繃的弦突然斷裂。
長久的積壓在心頭的負面情緒轟然爆發,梁承舟勐地揮開弟弟手中的稿紙。
“她寫的這些東西家裡不允許,然後我就看著她一蹶不振,抑鬱至死?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和你他成為靈魂知己?”
他逼近一步,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擁有的還不夠多嗎?父母在世時,偏愛你,爺爺也看重你,現在難道連我的妻子,連她心裡那點地方都要佔據嗎?”
“大哥,你在胡說什麼!”梁延宗又驚又怒,更多的是不解與悲哀,“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鳴,我欣賞她的才華,並不是什麼男女之情!”
“夠了,”梁承舟怒吼道,“知己,共鳴,你為什麼總是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被所有人喜歡還覺得這沒什麼?”
他死死盯著弟弟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從容與豁達的臉,積壓多年的毒液終於在此刻噴湧而出。
“梁延宗,我真恨你這副樣子。恨你永遠雲淡風輕,永遠站在高處,永遠被所有人喜愛。”
他粗重地喘息著,彷彿要把這麼多年的濁氣吐盡。
“你不明白我為了守住唯一一點想要的東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風亮節,你光風霽月,而我卑劣、執拗、不堪大用!”
梁延宗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哥哥對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兄弟兩人激烈的對峙聲,穿透了厚重的門板。
誰也沒有注意到,偏廳虛掩的門外,一個身影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世界彷彿在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等兩人走後,她推開虛掩的門,走過去,蹲下身,捧起那些發黴碎裂的紙片。
她認出那是她寫的長篇小說自由鳥的最後一章,字跡已經難以辨認。
她雙手捧著那一捧紙屑,像捧著一堆腐爛的自由。
然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有一點淒厲之感。
然後,大顆大顆地眼淚滾了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她編織的美夢。
她寫了十年,兩百多萬個漢字,全是一個可憐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深夜,無數次靈光乍現的狂喜,還有那些她興奮地分享讀者反饋時的溫馨時刻。
全都是假的。
噁心。
太噁心了。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她勐地捂住嘴,乾嘔起來。
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
為什麼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麼點東西都這麼難呢?
孟照秋抱著那堆已經腐化的稿紙,渾渾噩噩地走在梁園的林蔭小道,然後跌進湖裡,可能是無意的,但她根本沒有任何掙扎。
十年光陰,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見天日的箱子裡,在陰暗的角落黴變,腐爛。
她想起年少時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時帶來的那種久久不散的情緒,那時她就在想,長大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
然後是青年時期,她的詩歌第一次在報紙上出版時的喜悅。
她認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裡出事。
當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婚姻,竟會成為理想的墳墓。
孟照秋被人發現救上來的時候只剩了一口氣。
梁承舟抱著年幼的梁經繁,跪在渾身溼透、意識模煳的妻子身邊,想試著喚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兒,看看我們的孩子,難道你的心裡就只有你的創作嗎?”
女人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掠過孩子涕淚交加的臉,最後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臉上。
她嘴唇翕動:“我恨你,不要把我葬進梁家的祖墳。”
她誕生在秋天,死於秋天。
梁承舟看著紙箋上她的筆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麼意思。
吳三季。
她的名字裡只有一個秋季。
所以,無三季。
殘忍得像一個簡短的讖語。
喪事辦得隆重而體面,他看著那個安靜得像只是睡著了的女人,讓人合上了棺槨。
小經繁穿著黑色的小孝服,臉上掛著未乾的眼淚,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著他。
那張小臉上,眉宇間依稀有著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透徹。
“怎麼了?繁兒。”
“爸爸,媽媽以前說……要睡在鮮花棺材裡,媽媽說……不想進祖墳。”
梁承舟的背嵴瞬間僵直,一股無名邪火勐地竄上頭頂。
他驟然轉身,雙目赤紅地瞪著兒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後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進祖墳葬進哪裡?啊?!”
小經繁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發怒,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向後退了一步。
可這反而更激起他滿腔無處傾瀉的悔恨、痛苦。
“為什麼沒有拉住她?為什麼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兒子啊,為什麼她對你也沒有一絲留戀?歸根到底,是你沒用!”
十歲的小男孩,被他遷怒,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說:“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樣子,當然知道自己是遷怒。
混著自我憎惡的投射,將所有無法消化的情緒都發洩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憤懣,那些對命運不公的怨懟,都找到了一個最安全的宣洩口。
梁延宗站在靈堂外,面色慘白。
他在想。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