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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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再平淡,而是有了起伏,有了溫度。
孟照秋比他小六歲,比梁延宗大兩歲。
此刻,兩個站在一起,周身彷彿縈繞著一種無形的、但更為和諧的磁場。
而他,作為她的丈夫,站在旁邊,像一個可笑的多餘的人。
胸腔裡,一股混合著嫉妒、難堪與排斥的怒火迅速燃起,燒光了他的理智。
“延宗,你該回去了。”他沉沉開口,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梁延宗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氣氛的微妙與兄長語氣中的不悅。
將撿起來的稿件放回桌面,對孟照秋微微頷首:“改日再向嫂嫂請教。”
說完,他又對梁承舟說:“大哥,我走了。”
花廳重新陷入寂靜。
孟照秋臉上的光褪去了,又變回那個疏離的梁家大少奶奶。
“你們倒是聊得來。”梁承舟說。
孟照秋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應,默默整理起桌上的稿紙,彷彿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怎麼?跟他就有說不完的話,到我這裡就成啞巴了?”
她還是沒給他一個眼神。
這種徹底的無視,讓他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起眉心。
“說話!”
孟照秋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你要我說什麼呢?你想聽什麼呢?”
她撫去紙張上的汙漬,眼中依然平靜,“我哪裡做的不夠好嗎?我們不就是利益聯姻,各取所需嗎?你還想讓我怎麼做呢?”
梁承舟瞬間如遭雷擊。
是啊,他在不滿什麼呢?
她把所需的一切都做的很好,完美地扮演著梁家大少奶奶的角色,甚至在床笫之間,也不曾推拒過他的索求。
那他到底在不滿什麼呢?
第90章 因緣殺:梁承舟孟照秋
現在的報紙、書刊、雜誌等產業的大頭,都是梁氏把控。
他們不想讓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遠別想有面市的機會。
孟照秋沒想到自己犧牲一切為了家族嫁給自己不愛的人,她什麼都不要,什麼也不求,可最後連理想都要被扼殺。
她變得更加安靜了。
以前她雖然清冷疏離,但身體內彷彿有一團燃燒的火。
但這團火熄滅了。
最開始她也試圖讓自己投入創作中,但表達,是需要被看見的,她很快又頹然地丟下筆。
在這樣漫長的拉扯中,她開始消瘦,精神力也越來越差。
支撐她對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著她心如藁木的樣子,終是有些不忍。
他去向長輩爭取。
“她現在這個身份,寫這種影射的東西,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梁家,你承擔得起後果嗎?”
他頹然地笑了。
他能承擔什麼後果呢?
自從父母發生意外雙雙去世後,老爺子就對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邊緣產業,徹底淪為弟弟的背景板。
事情的轉機,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認可她的才華,那些凌亂的紙張上痛苦的表達,被他看見,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見解。
梁承舟無數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齒。
一種強烈的,偏執的念頭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得想個辦法,讓她的專注力回到他的身上來。
即便她是他的妻子,但是……
當晚,梁承舟去見了她。
孟照秋坐在窗前,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自那天鬧過不愉快後,兩人本就不甚親密的關係更加降到冰點。
“我已經說服了家裡人,可以讓你繼續創作了,但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
孟照秋似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暮色沉沉中,她那雙消沉的眼漸漸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嗎?”
“嗯。”梁承舟點頭,避開了她的目光,“但你的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的光亮。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詭異地滿足了他。
孟照秋高興地站起來,甚至因為起身太急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又很快鬆開,認真說道:“謝謝。”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甚至算不上擁抱的接觸,卻瞬間擊穿了連日來的堅冰。
她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她的生命力在筆下得以延續。
孟照秋積極籌備著自己的作品,修改舊稿,構思新作,甚至在餐桌上會願意跟他多說幾句話,晚飯後也會和他一同散步。
悠閒的下午,她寫累了以後,會閉目靠在沙發上休息。
他會走過去,默不作聲地幫她按按太陽穴。
她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因疲憊而顯得柔軟。
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她沒有抗拒。
一種小心翼翼,仿若真實的溫情,在兩人之間流淌。
梁承舟沉溺其中,一邊貪婪汲取,一邊用更多謊言澆灌。
後來她將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給他,殷切地等待著回信。
他細細看過以後,寄給“出版社”,順利出版。
後來。
當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樣書和“讀者來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時,她捧著它們,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雙美麗清冷的眼中彷彿有飽脹的春潮,溢了出來。
唇角卻高高揚起。
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了他。
雖然只是臉頰。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
在此期間,她的創作熱情空前高漲,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梁承舟聽著那些由他授意寫出來的讚美,心中翻湧著一種因隱秘而龐大的控制感而產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個世界,都由他盡在掌握。
她的專注力分給了這些虛擬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雖然他依然無法像梁延宗那樣跟她在文學深處產生共鳴,但現在,他享受這種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覺。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個會笑,會累,有時還會跟他開玩笑打鬧的女人。
就是這一年,他們的孩子誕生了。
他小小的,軟軟的,皺巴巴地閉著眼,卻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柔軟與希望。
產房裡,梁承舟看著被汗溼額髮、疲憊但神情異常柔和的妻子,再看看臂彎中砸著嘴的嬰孩,心中彷彿有春水漫流。
從前的種種一切,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個完整的、由他的血脈延續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兒,在心裡暗暗發誓。
他吃夠了兄弟相爭的苦,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樣的苦。
於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間,他結紮了。
他發誓自己此生再不會有第二個孩子,他要給自己的孩子完整的愛。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彷彿開始有了更多的溫度。
渾身上下透著一種母性的溫柔。
她會在哄睡時輕輕哼著不知名的童謠,會在孩子弄亂她的書稿時,故作生氣地瞪圓眼睛,然後捏住他的小鼻子說:“你這個壞小子。”
然後小小的經繁就會咬著手指咯咯笑,抱著她的脖子含煳不清地撒嬌,說:“媽媽,愛媽媽。”
她就會無可奈何地軟下心腸,重新謄寫一遍。
有一年,他們一家三口準備去郊外遊玩。
小小的梁經繁很親近大自然。
可那次外出時,出了個小小的車禍。
千鈞一髮之際,梁承舟將妻兒緊緊抱在懷裡。
小經繁只受了點皮外傷,反應過來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抽噎:“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丟下我。”
他抬手,想擦擦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哭成這樣”,但最終,他實在沒有力氣。
只能輕聲說了句:“別怕。”然後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的時候,孟照秋守在他的病床邊。
見他醒來,她溫聲問道:“承舟,你渴不渴?痛不痛?”
她看向他的眼神裡,不知何時,那股疏離感幾乎已經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納他。
他能感覺到。
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付出與守護,都有了意義。
這幾年,是他度過的最溫馨的一段歲月。
他偶爾也會感到恐懼,尤其是在深夜。
看著熟睡中毫無防備的妻兒,那謊言的陰影會悄然籠上心頭。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